大夏,神京,皇城,紫宸殿。
秋日的陽光透過高高的朱漆雕花長窗,在大殿光可鑑人的金磚地面上投下道道明亮的光柱,卻絲毫無法驅散瀰漫在空氣中的那股沉鬱、壓抑,乃至隱隱的驚懼。
往日莊嚴肅穆的朝會,今日卻瀰漫著一種詭異的寂靜,只有御座旁鎏金仙鶴香爐中嫋嫋升起的龍涎香菸,在無聲地扭曲、變幻,如同此刻許多朝臣的心緒。
年過五旬、鬢角已見霜華、面容帶著明顯倦怠與病容的景隆帝,勉強端坐在高高的龍椅之上。
他身上繁複的明黃色龍袍,似乎也壓不住那微微佝僂的肩背。
他的目光掃過丹陛之下,分列兩班的文武百官。
文官以鬚髮皆白、老成持重的太師兼吏部尚書和正當盛年、面容清癯、眼神銳利的戶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張廷玉為首。
武官班列,則以身材魁梧、面龐黝黑、但眼神卻透著精明與一絲不易察覺忐忑的五軍都督府左都督、成國公朱勇,以及幾位勳貴、將領為首。
然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無論文武,都或明或暗地,聚焦在跪在玉階之下,風塵僕僕、滿臉悲憤與後怕的北境行營總管、撫遠將軍副使——崔文煥身上。
準確地說,是聚焦在他雙手高舉過頭頂的那份,沾著塵土、甚至隱約有暗褐色汙漬的緊急軍報,以及他聲淚俱下的控訴上。
“臣等奉旨監軍,本欲調和邊釁,敦睦藩籬,敦料那北燕慕容垂,狼子野心,悍然撕毀和議,興兵十萬南侵!靖北王蕭宸,”
崔文煥提到這個名字時,聲音明顯頓了一下,似乎帶著極大的忌憚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雖奮力抵抗,然賊勢浩大,定北關一度危殆!臣與王公公親臨前線,督促將士,浴血搏殺,然北燕鐵騎兇頑,更有妖人助陣,天降雷霆,我軍傷亡慘重”
他哽咽著,描述著那“慘烈”的戰事,將慕容垂大軍描繪得如同魔神再世,將寒淵軍的抵抗說成是在朝廷監軍“督導”下的悲壯堅守,至於“轟天雷”等物,則含糊其辭,歸咎於“北燕妖術”或“天象異常”。
最後,他聲音陡然拔高,充滿劫後餘生的顫抖與“忠貞不渝”的激昂:
“幸賴皇上天威庇佑,將士用命,兼之北燕內部生變,賊酋慕容垂竟於陣前暴斃!賊軍遂潰!
靖北王蕭宸趁機掩殺,追亡逐北,竟竟一舉收復龍泉關,並趁勢北進,連下北燕數寨,迫其新主遣使求和!
然,然那蕭宸,未經朝廷旨意,擅開邊釁,私自與北燕議和,所索條款,駭人聽聞!割地、賠款、開市、納質形同藩國!
更收納北燕叛逆,廣招流亡,其麾下兵卒已逾數萬,盡佔北境膏腴之地,威勢之盛,北地幾隻知有靖北王,不知有朝廷矣!
臣臣冒死突圍,歷盡艱辛,方得回京面聖,奏明此驚天變局!
北境北境恐已非國家之有也!蕭宸,恐成朝廷心腹大患啊陛下!”
崔文煥的表演可謂聲情並茂,將戰敗的責任推給“北燕兇悍”和“天時不利”,將蕭宸的勝利描述為“僥倖”和“擅權”,更將其後續行動定性為“割據自立”的前奏。
然而,在座的袞袞諸公,哪個不是人精?儘管崔文煥極力掩飾和歪曲,但一些關鍵資訊,還是如同冰錐般刺入眾人耳中,帶來刺骨的寒意:
慕容垂十萬大軍南侵,敗了,而且主帥陣前暴斃?
蕭宸不僅守住了,還反擊了,收復了龍泉關?
北燕被迫求和,割地賠款?
蕭宸麾下已有數萬兵馬,盡佔北境?
每一個資訊,都足以在平靜的朝堂投下一塊巨石。
而當這些資訊組合在一起時,帶來的就不是震動,而是恐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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