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的年號,像一層薄薄的金箔,被倉促地貼在了大夏王朝這艘千瘡百孔。正在緩緩下沉的鉅艦上,試圖掩蓋其下洶湧的暗流與裂痕。
金箔確實暫時晃花了一些人的眼,讓神京那場差點引爆的火併勉強降溫,但明眼人都知道,這只是將火藥桶的引信,換了一根更潮溼。更不穩定的。
六歲的永寧帝蕭傑,穿著那身對他來說猶如戲服的龍袍,每日如同提線木偶般,被抱上冰冷的龍椅,在無數或貪婪。或冷漠。或算計的目光注視下,完成著枯燥繁瑣的禮儀。
他太小,小到不明白「皇帝」意味著什麼,小到只會在繁重的儀式中打瞌睡,在趙崇用他那蒼老而溫和的聲音,代替他念出那些他一個字也聽不懂的詔書時,茫然地吮吸著拇指。
真正的權力,在紫宸殿偏殿,在「攝政大臣。總領朝政。太師」趙國公趙崇的手中。
這位以「和稀泥」和「突然襲擊」上臺的老臣,展現出了與他以往形象截然不同的政治手腕。
他深諳平衡之道,如同一個在懸崖邊走鋼絲的藝人,小心翼翼地維繫著太子。秦王。晉王三方那脆弱而危險的均勢。
他提拔了一批太子系的文官,以安撫「正統」;默許了秦王在神策軍中安插更多親信,換取其暫時不鬧事;又將京畿附近幾個富庶州縣的稅賦權,「暫借」給晉王,以填其胃口。
同時,他利用「幼主」這張牌,以「天子名義」,大肆拉攏那些原本中立的。或是在三王之爭中失意的官員和地方勢力,許以高官厚祿,迅速在朝中建立起一個以他為核心的。相對獨立的「保皇黨」(實為趙黨)。
他還頻頻召見江南老家的故舊門生,將一批趙氏子弟和江南士子安插進關鍵崗位。
一時間,神京的朝堂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穩定」。
太子。秦王。晉王三方互相牽制,誰也不敢輕易打破這微妙的平衡,讓趙崇這個「漁翁」得利。
而趙崇則利用這難得的喘息之機,鞏固權位,培植羽翼。
朝會上,再也聽不到激烈的爭吵,取而代之的是趙太師抑揚頓挫的「代天宣詔」和百官們恭敬的附和。
表面看去,似乎一切都在重回「正軌」。
然而,這脆弱的平衡,是建立在沙丘之上的。
它的核心在於「神京」這個權力高地的內部制衡。
趙崇所有的權術,都依賴於一個前提:皇權的神聖性,哪怕這皇權依附在一個六歲孩童身上,也依然能對地方形成名義上的威懾和約束。
他忘了,或者故意忽略了,這「神聖性」,在過去的大半年裡,早已被太子。秦王。晉王在神京街頭肆無忌憚的廝殺,被那張語焉不詳的「遺詔」,被那場倉促可笑的「登基大典」,消磨得所剩無幾。
他也低估了地方上那些早已蠢蠢欲動的野心家們,在失去中央強權壓制後,會爆發出怎樣驚人的能量。
「主少國疑,權臣當道,此乃亡國之兆也!」
最先喊出這口號的,並非任何一位實力強大的藩王,而是遠在蜀中,一向以「漢室宗親之後」。詩書傳家自詡的蜀王蕭諒。
蜀地富庶,地形險要,蜀王蕭諒雖無大才,卻自視甚高,對朝廷久有輕慢之心。
神京大亂,皇權旁落,趙崇一介「倖進」老臣竟敢「挾幼主以令諸侯」,這徹底點燃了蕭諒心中那點可憐的。關於「宗室尊嚴」和「天下有德者居之」的野望。
在幾名心腹謀士的慫恿下,永寧元年三月,蜀王蕭諒在成都誓師,釋出檄文,痛斥趙崇「欺君罔上,矇蔽聖聽,敗壞朝綱」,宣稱要「提兵北上,清君側,誅國賊,還政於天子」!
檄文寫得慷慨激昂,將趙崇描繪成十惡不赦的奸佞,將自己打扮成忠心耿耿的宗室賢王。
然而,他麾下所謂的「十萬大軍」,實則多是臨時徵召的民夫和地方守軍,戰鬥力堪憂,出蜀的棧道更是天險難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