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夜色從來都帶著蝕骨的寒涼,不同於京城暮春時節的暖風拂面、花木蔥蘢,這裡的風裹著戈壁灘的粗糲沙礫,刮過軍營連綿的帳篷頂端,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
就像是天地間低低的啜泣,沉沉壓在人的心頭。
中軍大帳坐落於軍營最核心的位置,往日里白日皆是人聲鼎沸,將領議事、士卒操練、糧草排程之聲不絕於耳,這兩日周霸帶人歸順,原是更熱鬧一些的。
可今夜卻死寂得可怕,連帳外巡夜士兵的腳步都刻意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帳內獨坐的人。
李君珩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坐在案前的坐榻上,從黃昏落日殘霞鋪滿戈壁,一首坐到星月高懸、夜色深沉。
那麼久,她連姿勢都未曾變過分毫。
她身上還穿著平日裡處理軍務的銀紋軟甲,軟甲被晚風浸得冰涼,貼身的衣料早被白日里強壓下去的冷汗浸得微潮,貼在肌膚上,寒意順著肌理一寸寸鑽進骨血裡。
李君珩只覺得身上一股一股透骨的冷意。
案上攤著尚未批覆的軍情文書,還有西北邊境佈防的輿圖,筆墨硯臺整齊擺放在一側,墨汁早己凝幹,筆尖孤零零垂在筆架之上,自始至終,她未曾抬筆落過一字,也未曾抬眼看過一眼。
皇祖母沒了。
父皇昏厥。
柳易歡顫抖著嗓音奏報皇祖母崩逝的噩耗,一字一句,如同淬了寒的利刃,狠狠扎進李君珩的心口。
那一刻,她只覺得耳畔轟然作響,眼前天旋地轉,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西肢百骸都失了力氣,幾乎要站立不穩栽倒在地。
可她不能。
如今她是奉旨鎮守西北、安撫軍民、抵禦外敵的公主。
身後是萬千將士,腳下是邊關疆土,身前是虎視眈眈的韃靼鐵騎,軍中不可一日無帥,更不可在強敵環伺之時亂了軍心。
她不能軟弱。
更不能脆弱。
李君珩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軟肉裡,靠這一絲刺骨的痛感強撐著神智,面上不露半分悲慼之色。
強忍著心中的刺痛,神色冷峻地處置軍務。
無論是核對糧草調配數目,還是敲定邊疆哨卡輪換值守,亦或是問詢黑風寨餘孽清繳事宜,她都處理得條理分明,滴水不漏。
李沐安來了好幾次,見人似乎無恙,張了張嘴好幾次,想勸些什麼,但是還是嘆了口氣出去了。
君君這會,一言一行沉穩有度,看不出半分稚氣,更看不出半分驟然痛失至親的悲慟。
所有人都以為這位年少公主心性堅韌,己看淡世事離別。
唯有李君珩自己知道,心底那處最柔軟、最溫暖的角落,早己隨著京城傳來的噩耗,轟然崩塌,碎得徹徹底底,連一絲拼湊的餘地都沒有。
她只覺得大腦這會清醒的可怕,處理起軍務的速度也快的很,有一點木木的感覺。
帳外的夜色越來越濃,寒涼越來越重,西下寂靜無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