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院秋風漸斂,散落的棋子終是靜靜落定在斑駁石盤上。
李君珩送走崔清晏後,獨自立在亭中靜立片刻。
遠山雲沉,秋光蕭瑟,方才師兄那句“年少而慕艾”依舊縈繞耳畔,清晰分明。
她心性素來通透,於朝堂權謀、沙場戰事從無半分遲疑。
可唯獨面對這般純粹懵懂的少年心意,心底難免生出幾分微妙的悵然。
亂世浮沉,人心最是難測,卻又偏偏最易赤誠。
稍作整理衣襟,褪去方才對弈時的閒散溫潤,李君珩周身再度染上幾分沉靜清冷的氣度。
她未著朝服,依舊是一身素雅月白錦裙,裙襬素雅無紋,墨髮松挽,僅一支白玉簪固定,褪去了軍中的凜冽鋒芒,亦無皇室公主的華貴矜貴,清淡得如同尋常凡塵中人。
隨行侍衛靜默隨行,不敢多言半步。
自京郊別院去往天牢,一路街市蕭條,秋風卷著枯葉漫天飛舞,沿途宮牆高聳,肅穆森然,越是靠近天牢地界,周遭的氣息便愈發暗沉壓抑。
大宣天牢,歷來是罪囚禁錮之地,高牆鎖深院,鐵門隔天光,終日不見暖陽,常年瀰漫著潮溼、陰冷與淡淡的鐵鏽濁氣。
此處關押的皆是重犯、奸細、亂臣賊子,尋常人聞之膽寒,踏入半步便心生畏懼。
可李君珩行走其間,步履從容沉穩,神色平淡無波。
沙場浴血,見慣了屍山血海、刀光劍影,這區區牢獄陰寒,早己撼動不了她半分心神。
值守獄卒遠遠望見她的身影,皆是心頭一凜,連忙躬身行禮,不敢有半分怠慢。
臨川公主李君珩,手握重兵,戰功無雙,是大宣定國安邦的柱石,縱使一身素衣,亦無人敢輕慢分毫。
“見過公主。”領頭獄卒垂首躬身,聲音恭謹。
“帶路,我要去見路遺。”李君珩聲線清淡,無半分波瀾。
“是。”
厚重的漆黑牢門被緩緩推開,刺耳的“吱呀”聲響劃破死寂,帶著經年累月的沉鏽之氣,在空曠的牢獄長廊中久久迴盪。
一股陰冷潮溼的濁氣撲面而來,混雜著塵土與淡淡的黴味,不見半分鮮活氣息。
長廊兩側牢房林立,鐵欄冰冷堅固,層層鎖住一方方寸天地,隔絕了世間所有風月暖陽。
沿路牢房內,皆是沉寂昏暗,偶有囚徒低低的喘息、囈語,更襯得這片天地死寂壓抑。
唯獨最深處的一間單間囚牢,與別處截然不同。
這裡沒有慘烈的刑痕,沒有汙濁的髒亂,地面尚且乾淨,草蓆鋪於地面,除卻不見天光、西面鐵壁之外,竟無半分酷刑折磨的狼狽模樣。
崔清晏素來公允,審案有度,即便是不喜歡路遺,但是知曉路遺雖為女真細作,卻從未禍亂大宣、加害朝臣百姓,故而未曾對他動刑,僅將他單獨囚禁,軟禁看管,保全了他一身完好皮囊。
少年本就生得極好,樣貌精緻迤邐,眉眼自帶幾分清豔疏離,骨相絕佳,肌膚白皙剔透,縱使深陷囚牢,歷經數日軟禁,依舊難掩一身出眾風華。
只是到底困於暗無天日的牢獄之中,飲食作息皆受拘束,他比往日清瘦了些許,下頜線條愈發利落分明,襯得一雙眼眸愈發深邃,眉眼間添了幾分沉鬱落寞,卻絲毫無狼狽卑微之態,脊背始終挺得筆首,未曾折過半分風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