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內的消毒水氣味，很快被一股濃郁的肉香衝散。
蘇婉清擰開三層保溫飯盒，將最上面一層的湯端了出來，遞到林鴻生沒受傷的右手邊。
“趁熱喝，慢點咽。”蘇婉清眼皮都沒抬，語氣裡透著股子強硬，“流了那麼多血，可得好好補補。”
林鴻生吸了吸鼻子，看著那金燦燦的清湯，苦著臉打商量：“婉清，我這是子彈擦傷，又不是坐月子。這大半夜的，喝這麼補的東西，我怕等會兒流鼻血。”
“閉嘴，喝。”蘇婉清言簡意賅。
林鴻生立刻噤聲，老老實實端起搪瓷缸子，像喝中藥一樣小口小口地抿。
林嬌玥坐在對面的行軍床上，捧著飯盒底層那滿滿當當的一大碗紅燒排骨麵，連湯帶水地吸溜了一大口。
排骨燉得脫骨軟爛，麵條筋道彈牙。在這物資匱乏的五零年代，這口純正的油脂香簡首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娘，您這手藝絕了。這排骨燉得比南鑼鼓巷那家老字號還地道。”林嬌玥鼓著腮幫子，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槍戰耗盡了她的腦力，此刻她迫切需要碳水和高蛋白來回血。
蘇婉清抽出一條手帕，伸手擦去女兒嘴角的醬汁，目光柔和得能滴出水來：“吃慢點，沒人跟你搶。這段時間辦那個什麼進修班，看把你下巴都餓尖了。東北那一趟回來也是，你爹手傷成那樣，你們倆倒好，聯合起來糊弄我。”
“咳咳……”林鴻生差點被雞湯嗆到，趕緊轉過頭假裝看窗外的夜色。
林嬌玥咬著半塊排骨，杏眼眨了眨，一本正經地甩鍋：“都是爹非要瞞著的，他說怕您哭。”
“林嬌嬌，你這就把爹賣了？”林鴻生瞪大眼睛。
蘇婉清剛要發作，病房虛掩的門被“叩叩”敲響兩聲，趙鐵柱大步走了進來。
他軍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沒有發出半點雜音，一張黑臉依舊像塊生鐵，但眼神里卻透著藏不住的鋒芒。
“林工，林先生。”趙鐵柱站定，壓低嗓音快速彙報，“沈科長那邊來電話了。人逮住了！”
林嬌玥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石景山廢鋼廠？”
“分毫不差！”趙鐵柱眼中閃過一絲對林嬌玥父女深深的敬畏，“我們一隊人把廢鋼廠地窖圍了個水洩不通的時候，這老狐狸正帶人往吉普車的暗格油箱裡拼命倒汽油呢。連人帶十幾根大黃魚，外加一套微型發報機，全按在裡面了！”
“算盤打得再精，漏了油耗賬本這個死穴，也是白搭。”林鴻生靠在枕頭上，冷笑一聲，商海沉浮幾十年的梟雄氣質又浮了上來，“只要油箱加不滿，他就算長出翅膀也飛不出這西九城。”
林嬌玥目光冷靜，修長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那套微型發報機，用上了嗎？”
“沈科長正準備用。”趙鐵柱神色變得冷峻起來，“不過，我們在查抄崔維遠隨身攜帶的一個公文包時，發現了一個極其古怪的情況。包裡裝的是整個北方几大軍工廠的戰略資源調配檔案底稿，以及幾張密密麻麻寫滿日式演算公式的圖紙。”
病房內的空氣安靜了一瞬。
“有意思了。”
林嬌玥冷嗤出聲，眼底翻湧起洞悉一切的銳利鋒芒。
“這有什麼不對嗎？”
林鴻生常年盤賬，對技術不在行，一時沒轉過彎來。
“爹，您想啊。崔維遠幹了大半輩子內勤，是個純粹搞人事和行政的政客。微積分他都未必算得明白，他包裡帶著那些堪稱天書的高尖端軍工圖紙和日系演算法幹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