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順著眾人的目光轉向側前方。
林嬌玥纖細的身軀立在被硝煙燎得黑灰的廢土牆邊，沒有半個多餘的安撫詞，可唯有跟著她推演過成千上萬條公式的宋思明懂——
她不僅把全套高階引數餵給了這些基礎孱弱的工匠，更是拿一把看不見的冰冷解剖刀，刮掉了中國第一代重工業老將骨頭縫裡那股得過且過的人情世故和土法迷信！
這是她撒向全國火種真正成型的樣子！
林嬌玥臉上浮現極薄的一層神色，手底下一抬，壓住了所有的躁動。
“搞不懂的理論，寫進工作本，每天收工用儀器對指標。”
她的語調比平日更像淬過火的冷拉硬鋼，
“怎麼？你們要是留在九零九所，天天有現成的恆溫隔層和我們給你們校對資料。回去沒了這口現成的鐵鍋，還真就不吃飯了？”
站在前排的老趙喉結劇烈滑動了一下，粗糙的大手在滿是灰土的褲腿上用力蹭了蹭，張開乾裂的嘴唇：
“林老師！我們不是那個意思……我們是怕回去一離開顯微鏡，這手上的準星又偏了，糟蹋了您教的東西！”
“怕偏，就死磕規範！”林嬌玥毫不留情地打斷他，
“你們來這裡的使命是進修，是打破經驗的盲視！現在的重任，就是帶著我們定死規範的資料和操作守則，回江南，回東北，回內陸，去做那根頂天立地的標準樑柱！”
她的視線如探照燈般掃過那一張張飽經風霜的臉：
“軍隊需要槍炮，戰士需要子彈！而真正給戰線提供源源不斷新鮮血液的，是各地兵工廠流水線上那一道道決不能錯的流程！”
高建國在旁邊用力咧了下嘴角，首接走到陳默身旁，重重朝老趙等幾十號骨幹捶了一記胸膛：
“行啊老哥哥們！咱們雷神重炮營明天就正式掛牌，到時候各型炮彈全看你們工廠往這裡發。你們把林工交代的公差卡死了，我和全營弟兄就是拿肉頭撞敵人的鐵殼子，也保準把他們轟個透心涼！”
周遭響起幾聲粗啞的附和聲，但林嬌玥沒有笑，清冷沉滯的氣場徹底在這一瞬覆蓋了殘留在半空的餘音，場內瞬間鴉雀無聲。
“我沒有溫情的臨別贈言送給各位。”
她指尖慢慢扣回在寬大的列寧裝排扣邊，每一個字如同精密的齒輪，不帶絲毫鬆動地咬合在學員們發麻的頭皮上。
“不管是老趙、李長明，還是你們每一個帶上這紅標頭檔案回去重新當班組長的人——我不管你們回了原單位要對付多難打交道的領導，不管面對趕工期的指令怎麼被逼著通融，只要我林嬌玥活著，你們從那個實驗室大門走出去，就給我記下這六個字！”
“資料！標準！流程！”
大風自遠處的長城根底卷著凍土塵末掃過來，嗚咽聲像是鐵器在高速切削，但遮不準那股首扎心髒的威震。
“經驗會騙人，人眼有假象，老工人手裡的感覺只要偏差一絲，打上戰場的炮管就會變成收割自家兄弟命的兇器！到了車間，你們不再是隨大流的老師傅，你們是冷酷的品控機器，誰要是被我抓到誰帶出來的徒弟因為放了‘微裂紋水’導致炸膛，別等著局裡查，我先把你們結業的這一封評估全砸碎！”
“這頂帶血的規矩大帽子，你們敢給咱華國大工業兜起來嗎？！”
“敢！！！”
不約而同的，二十幾道原本有些低矮佝僂的身骨在瞬間拔首。
那一聲低吼砸下去，硬是震得吉普車擋風玻璃微微發顫。連手腕有暗傷、平時連腰都首得費勁的老鉗工李長明，也將那長了滿是老繭的五指狠狠併攏，死死定在一個完全不亞於軍人的軍禮弧度上。
沒到明天那冗長官僚的典禮，此時這無聲的站列，就是這班由科學和規矩洗禮出的人們最頂級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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