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嬌玥出了大病房,走廊裡只剩下消毒水的氣味和值班護士翻紙頁的聲音。
她站在樓梯口緩了緩,才發覺自己兩條腿是軟的。
從凌晨突襲三廠到現在,將近二十個小時沒合過眼。中間經歷了爆炸、廢墟脫困、廣場動員、再折回醫院,這具身體早就到了極限,全靠一口氣硬撐著。
這口氣一鬆,人就跟漏了風的皮球似的,整個散了架。
下樓的時候,腿彎發顫,她扶著扶手走了兩步,獵風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上來,無聲地擋在她側後方半步的位置。
吉普車發動的時候,她腦袋靠在車窗玻璃上,冰得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窗外的瀋陽城黑咕隆咚,路燈都沒幾盞亮的,積雪把馬路和房頂糊成了一片灰白。
“林工,到了。”
司機把車停在三廠招待所門口。這棟兩層的磚樓是日偽時期蓋的,外牆被煙燻得黢黑,門廳裡掛著一盞昏黃的燈泡,鐵絲纏著燈繩,風一吹就晃。
林嬌玥下車,看見門口站崗的己經換成了雷鐵的人。
走進去,一樓過道里瀰漫著燉白菜和劣質菸葉混合的味道。招待所的管理員是個西十來歲的大姐,圍著碎花圍裙,正蹲在門廳一角的鐵爐子前拿火鉗子捅煤球。
“哎喲,可算回來了!”
大姐一看見她,趕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你爹在樓上等你大半天了,飯給你熱在鍋裡呢,我這就去給你端來!”
“謝謝大姐,麻煩您了。”林嬌玥攏了攏大衣領子。
“謝啥!你們來了這一趟,把那個王八蛋錢保國給薅走了,我們全廠上下都想給你磕一個。”
大姐說話爽利,嗓門又大,邊說邊拿起暖水瓶往前湊,
“你先喝口熱水暖暖,外頭凍死個人。”
林嬌玥接過搪瓷杯子喝了一口,點點頭上了樓。
二樓盡頭的房間門虛掩著,裡面透出一線光。
推門進去,林鴻生坐在靠窗的桌子前,面前攤著一堆紙,手裡拿著半截鉛筆,正在一張草稿紙上寫寫畫畫。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額角的擦傷貼了塊紗布,十個手指頭纏著白棉布條。
聽見門響,林鴻生抬頭。
“爹,你的手都這樣了,還看什麼賬?”
林嬌玥眉頭一皺,快步走過去。
“沒事,不耽誤握筆。”
林鴻生放下鉛筆,上下打量了女兒兩眼,皺著眉頭從椅子上站起來:“快坐下!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吃東西了沒有?”
“還沒。”
“我就知道。”林鴻生走到門口喊了一聲,“大姐!把鍋裡的飯端上來!”
樓下傳來大姐中氣十足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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