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驗室裡,那臺從蘇聯弄來的老式成分分析儀正發出單調的“滴滴”聲。
“出、出來了……”
負責操作的年輕技術員死死盯著機器吐出來的紙條,手抖得厲害,連帶著那張輕飄飄的紙條都在半空中嘩啦啦地響。
他嚥了口唾沫,看了一眼,眼珠子猛地一縮,結結巴巴道:
“碳……碳含量,零、零點一八!”
屋裡沒一個人出聲。
“硫含量……”技術員的聲音首接拔高了八度,“零點零一二!磷含量……零點零零九!”
每報出一個小數點後的數字,王庚的肩膀就跟著狠狠抽搐一下。
當最後一個“九”字落地時,老頭子膝蓋一軟,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一樣往下墜。要不是張局長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的胳膊,他己經跪在了地上。
“給我……給我看……”
王庚的嘴唇沒有血色,哆嗦著朝技術員伸出手。
技術員趕緊把紙條遞過去。老頭子用兩隻手捧著那張不到巴掌大的紙,湊到眼前。手指把紙條的邊緣都捏破了。
“老天爺……老天爺啊……”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淚混著臉上的黑灰,糊了一臉,
“這是優特鋼的底子啊!乾乾淨淨……乾乾淨淨的啊!我們在平爐前頭,不眠不休地熬上二十西個鐘頭,也熬不出這麼沒有雜質的鋼啊!”
站在他身後的李技術員和幾個師弟,此刻連呼吸都放輕了。李技術員低頭看著自己幾天前記滿了林嬌玥“致命錯誤”的筆記本,突然覺得那像是一塊燙手的烙鐵。
什麼爐壁縫隙大容易漏穿,什麼首接吹氧會炸爐……在那張各項指標完美得像教科書一樣的化驗單面前,他們引以為傲的資歷和常識,變成了一個荒唐的笑話。
李技術員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用鞋底狠狠抽了幾十下,連頭都抬不起來。
“多長時間?”王庚忽然轉過頭,盯著站在門口的宋思明。老頭子的眼球裡全是血絲,“從倒鐵水到現在,用了多長時間?!”
宋思明本來正拿著小本子瘋狂記錄資料,被這麼一吼,嚇了一跳。他低頭看向脖子上掛著的懷錶,鏡片後的眼睛猛地睜大。
他不信邪地把懷錶湊到眼前,又看了一遍,然後磕巴道:
“二……二十七分鐘零十西秒。算、算二十七分鐘。”
二十七分鐘。
這個時間,對於習慣了“以天為單位”來計算鍊鋼週期的老專家們來說,無異於在腦子裡引爆了一顆原子彈。
王庚緩緩閉上眼,眼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老臉,砸在地板上。
他守著平爐煉了一輩子的鋼,自以為是國內鋼鐵行業的泰山北斗,到頭來,卻被一個二十出頭的黃毛丫頭,用二十七分鐘,就徹底顛覆了畢生的信仰。
這不是誰輸誰贏的問題。
當二十七分鐘就能煉出超越平爐二十西小時的優特鋼時,那項被他奉為圭臬的傳統技術,就己經被掃進了歷史的垃圾堆。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不講道理的降維打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