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是自己的仇敵，只是身不由己的大唐兵卒，再說了同為漢人，終是不忍心見死不救。
“傳令下去，各艦放下小艇，全員出動，打撈海面倖存唐軍士卒，凡尚有氣息者，盡數救起，妥善醫治，不得苛待、不得屠戮、不得折辱。”
軍令迅速傳徹整個琉球艦隊，頃刻間，數十艘輕便小艇自鐵皮戰艦旁緩緩放下，滄唐士卒持槳出海，分散在整片海峽戰場。
海水中，無數瀕臨絕望的唐軍士卒，看著遠去的主將戰船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早已心如死灰。
他們以為自己終將溺死在這茫茫滄海，化作無人知曉的浮屍，又或者自己這些還未死之人，將會遭到敵方的補刀。
果不其然，就見敵方大艦上放下一艘艘小艇向他們駛來，瞬間這些落水士卒心如死灰。
可正當他們以為會被敵方補刀的時候，卻被一雙雙有力的手臂伸出，將他們這些水中掙扎，凍得瑟瑟發抖的唐軍士卒一一撈起來。
這是什麼情況？我們是得救了嗎？或者說他們不殺我們？
這是夢繞在每一個落水被救的唐軍水師士卒心中的疑問，他們親眼目睹自家主帥船隊扯滿船帆，頭也不回全速遁走的那一刻，是所有落水士卒心已經涼了，涼的比海水還要刺骨。
哪怕戰船盡毀身落汪洋，哪怕炮火連天必死無疑，他們心底仍盼著他們的主帥，身為大唐行軍大總管的張亮會念及袍澤情分救一救他們。
哪怕，哪怕只留幾艘慢船，幾艘小艇，稍稍回頭接應一二也好啊。
可現實冰冷得近乎殘忍，他們的主帥張亮沒有救，就那麼頭也不回的逃了。
他們是隨他跨海出征的子弟，是為大唐浴血拼殺的兵卒，不是戰場上可以隨意丟棄的棄子。
所謂袍澤同赴死生，所謂將帥護佑三軍，在絕對的敗勢面前，一文不值，還不如與他們撕殺的敵軍。
人敵軍還念及上天有好生之德救救他們這些本該去死的人呢，他們不怕戰死沙場、不懼炮火焚身。
軍人死在陣前，是本分，是歸宿，可他們怕這種死法——被自家主帥、自家軍隊親手拋棄，淪為棄子，孤零零溺死異鄉滄海，死得廉價、死得窩囊、死得無人過問。
好在他們現在被打撈起來了，就是不知道等待他們這些人的命運會是如何，在所有唐軍士卒心中，接下來等待他們的，只有一種結局。
要麼力竭溺亡葬身魚腹，要麼被敵軍俘獲，受辱受刑任人宰割，終歸是難逃一死。
人在絕望的時候，總會胡思亂想，只是看著救他們的這些人，動作沉穩、神色平和，沒有持刃相向，沒有譏諷嘲弄，更沒有半分戰勝者的驕狂與嗜血。
“被困者不必惶恐！公子有令，不殺降卒，活著的盡數帶上岸療傷！”
被救士卒此刻聽到救人者的喊話，這完全顛覆了他們的認知，所有人一臉的錯愕，他們打了一輩子仗，見慣了亂世征伐，熟知戰場鐵律。
從古至今，兩軍交戰，敗軍落水，從來都是任其自生自滅，勝者補刀、斬盡殺絕是常態，落井下石是常規。
從未有過——戰勝一方，放著潰逃的主力不追，反而折返回來，打撈戰敗落水的敵軍殘卒，還要給他們療傷。
一個剛剛把他們打得全軍潰敗、屠戮無數袍澤的對手，此刻卻向他們伸出了救命之手。
還真是諷刺啊，他們的主帥逃走了，是敵方主帥下令救他們活命，他們的袍澤沒有救他們，是他們的對手為他們療傷。
拋棄他們的，是效忠一生的大唐，是他們拼死追隨的主帥張亮，救下他們的，是兵戈相向的敵人，這種事是很難被接受的。
有重傷在身、流血不止的老兵，被琉球士卒小心翼翼攙扶上船，褪去浸水的重甲、裹上乾燥傷布時，渾身都在發抖。
不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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