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居住區的集體休眠震動如同厚重的毯子,覆蓋著每一個角落。克里瓦克斯躺在菌毯上,複眼在黑暗中微微閃爍,【巖感纖毛】的餘韻仍未完全散去。凝神孢帶來的感知深化效果已經褪去大半,但那段記憶——巖壁深處那微弱而連續的基底能量流——卻清晰地烙印在意識深處。
那能量流太規律了。不像是自然的地質脈動,更像是某種……系統運作的痕跡。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無法按下。連續幾個訓練日,克里瓦克斯都在謹慎地觀察和驗證。他不敢再輕易服用凝神孢,但還是會在夜深人靜。周圍沒有任何異常震動時,嘗試調動【巖感纖毛】,捕捉那微弱的能量流。
事實證明,那不是偶然的幻覺。即使在沒有孢子輔助的情況下,只要他足夠專注。足夠安靜,依然能隱約感覺到那股能量的存在——極其微弱,像地下暗河的潺潺水聲,又像某種古老機械休眠時維持最低運轉的嗡鳴。它從訓練場各個方向的地下深處滲出,非常分散,如同蛛網上最細的絲線,幾乎無法單獨追蹤。
但克里瓦克斯還是找到了規律。
一次基礎感知訓練中,硬砧讓學徒們俯身感知訓練場不同區域的岩層密度差異。當克里瓦克斯將【巖感纖毛】緊貼地面,按照要求去分辨西南角一塊區域異常堅硬的基岩時,他的注意力卻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那塊基岩深處,那股微弱的能量流,似乎比周圍區域要……濃稠一絲?流動的速度也更穩定,不像其他地方那樣時斷時續。若有若無。
他不動聲色,記下了這個位置。
接下來的幾天,他利用每一次俯身。每一次敲擊測試。每一次看似無意的休息倚靠,在不同地點重複著同樣的感知。他將訓練場在腦海中粗略地劃分成十幾個網格,逐一“聆聽”。
這是一個極其耗費心神的過程。既要維持表面的正常訓練節奏,不能長時間停留在某處引起懷疑,又要在短暫的接觸中捕捉到那比蛛絲還細微的能量訊號。他不敢調動全部精神去強化感知,只能依靠【巖感纖毛】天生的敏銳和經過凝神孢短暫“洗禮”後殘留的些許清明。
但碎片累積起來,漸漸構成了輪廓。
那股分散的能量流,並非完全隨機。它們似乎遵循著某種極其隱晦的導向。從訓練場外圍的岩層中滲出後,這些細如髮絲的能量流,會緩慢地向內彙集。不是直接指向圓心,而是沿著某些特定的。岩層密度或成分略有差異的“通道”——或許是古老的裂縫被礦物填充後形成的特殊結構,或許是前代工匠有意無意留下的。具有某種導能特性的建材痕跡。
克里瓦克斯在腦海中開始繪製一幅簡陋的“能量流草圖”。他用想象標出那些感知到能量相對清晰的點,然後用虛線連線它們,嘗試勾勒出大致的流向。
草圖越來越複雜,也越來越指向一個明確的方向:訓練場深處,那面從未對學徒開放過的厚重巖壁之後。
那是硬砧日常進出。偶爾會有高階工匠前來交談的區域。學徒們私下稱之為“核心區入口”。據說,硬砧的主要工坊就在裡面,更深處則連線著工匠區真正的核心——高階工匠們的專屬區域。稀有材料倉庫,以及一些用途不明的設施。
克里瓦克斯的草圖顯示,至少有三股相對明顯的能量細流,從不同方向匯聚到那面巖壁下方,然後……消失了。感知無法穿透那面明顯被特殊處理過的巖壁,但能量流入後並未折返或消散,而是繼續向更深處流去。
那裡在“吸收”這些能量?還是說,那裡是某個更大能量系統的“節點”或“分配中心”?
這個發現讓克里瓦克斯既興奮又不安。興奮在於,他似乎觸控到了蛛魔巢穴能量系統(如果存在的話)的冰山一角,這與他前世對複雜系統的認知隱隱呼應。不安在於,這種感知明顯超出了普通學徒的範疇。硬砧是否知道這些能量流的存在?深紋呢?紫影呢?如果知道,他們是否默許學徒去感知和探索?還是說,這本身就是某種禁忌?
他想起了幽礫關於“雜音”的評論。這些能量流,是否也是幽礫所說的“雜音”的一部分?或者,是“雜音”之下更基礎的“旋律”?
他必須更加小心。連續幾晚的隱秘感知和精神繪製,已經讓他白天訓練時偶爾會流露出不易察覺的疲憊。一次敲擊練習中,他的力道控制出現了微小偏差,被硬砧冰冷的複眼掃過,雖然沒有敲擊責備,但那目光中的審視意味讓他脊背發涼。
不能再這樣了。至少在掌握更多資訊。擁有更安全的探查手段之前,必須暫停這種冒險的追蹤。
他將腦海中的草圖反覆記憶。加強,然後將其深深掩埋在日常訓練的表象之下。那股能量流的呼喚仍在,但他學會了無視,或者說,學會了更耐心地等待。
時機總會到來。而現在,他需要做的,是在這張逐漸顯露輪廓的“網”中,先站穩腳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