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時間……”
這句話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在克里瓦克斯的意識中激起巨大波瀾。他腦海中瞬間閃過許多念頭:岩石記錄時間之外,還能記錄什麼?事件?能量衝擊?生物活動?還是……如同他之前觸控鳴石時隱約感受到的那種“情緒”殘留?
深紋沒有立刻解釋。他轉過身,緩慢地沿著石臺走動,複眼掃過那些形態各異的樣本,最終在石臺的另一側停了下來。這裡擺放的幾塊岩石,外觀明顯不同。它們顏色更加深沉或斑駁,表面常常帶有不規則的裂痕。融蝕的痕跡或奇異的光澤,有些甚至還粘附著些許異樣的礦物結殼。
深紋伸出前肢,指向其中一塊。
這塊岩石約有頭顱大小,整體呈暗紅色與灰黑色交雜,表面極其粗糙,佈滿了蜂窩狀的細小孔洞,一些孔洞邊緣還有明顯的。彷彿被高溫瞬間熔融後又迅速冷卻形成的玻璃質光澤。岩石的一側,顏色焦黑,甚至有一些扭曲的。如同流體凝固般的紋理。
“觸控它。”深紋的敲擊語簡潔依舊,但語氣中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不要聽‘年輪’。試著…感受它的‘痛苦’。”
“痛苦”……克里瓦克斯的心臟猛地一縮。深紋再次使用了這種擬人化的。情緒化的辭彙。他讓自己不要糾結於字面,而是將其理解為一種比喻——岩石所記錄的。某種劇烈負面事件的“資訊殘留”。
他走到那塊岩石前。即使不觸控,也能從外觀上感受到一種狂暴的。毀滅性的力量曾經施加其上。他調整呼吸,再次進入專注的“聆聽”狀態,然後,將雙手(前肢)都輕輕覆蓋在岩石那焦黑扭曲的一面上。
觸感粗糙。尖銳,某些地方還有玻璃質的滑膩。物理反饋迅速傳來:內部結構極其不均勻,充滿了微小的裂隙和空洞,密度變化劇烈,顯然遭受過極端的高溫和壓力衝擊。
克里瓦克斯努力將這些物理解析放到一邊。他嘗試著,像上次深紋教導的那樣,不再用“毛”去“看”它的骨骼血肉,而是敞開心神,去“接收”這塊岩石可能承載的。更深層的“記憶”。
起初,是一片混亂的。灼熱的模糊感。彷彿置身於一個充滿狂暴噪音和刺目光芒的煉獄邊緣。漸漸地,一些更加具體的“感覺”碎片開始湧現——
一種瞬間降臨的。無法抗拒的極致高溫,彷彿能汽化一切;緊隨其後的。天崩地裂般的巨大壓力和衝擊,將原本穩固的結構徹底撕裂。粉碎。揉捏;在高溫與高壓的夾縫中,是急速冷卻帶來的。如同凍結靈魂般的冰冷與僵固;最後,一切陷入死寂,只剩下殘破的軀殼,承載著那瞬間的恐怖與毀滅,在永恆的黑暗中慢慢冷卻。固化……
這些“感覺”並非連續的敘事,更像是許多破碎的。充滿強烈負面情緒的“印象”殘片:灼燒的劇痛。被碾壓的恐懼。結構崩解的絕望。以及漫長冷卻中無盡的死寂與虛無。
克里瓦克斯的面甲下意識地微微抽動,資訊素不受控制地流露出一絲驚悸。他連忙收斂心神,強行從那種沉浸式的可怕感受中抽離出來,後退了一步,指尖離開了岩石表面。即便離開了,那種混亂。灼熱。破碎的“情緒”殘留,依然在他意識中縈繞不去,帶來一陣輕微的心理不適。
他看向深紋,複眼中還帶著未散盡的震撼。
深紋一直靜靜觀察著他,此刻才緩緩敲擊,聲音低沉,彷彿也帶著岩石般的重量:
“災難。鉅變。外來的力量……超越尋常地質活動的。劇烈的。破壞性的衝擊。”他指向那塊岩石,“這些,也會在岩石中留下‘記憶’。不是時間的平緩燒錄,而是瞬間的。暴烈的。如同傷疤般的烙印。這種記憶,往往充滿了混亂。痛苦。恐懼……或者,死寂。”
他停頓了一下,複眼深深看進克里瓦克斯的眼中:
“能‘聽’到時間,是基礎。能‘讀取’這些災難的記憶……觸及岩石承載的更深層的‘經歷’與‘情感’……”他的敲擊語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那才意味著,你開始真正觸控到‘巖語者’的門檻。”
真正的‘巖語者’……
克里瓦克斯站在原地,深紋的話語與剛才那塊岩石傳遞來的可怕“記憶”碎片交織在一起,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這不僅僅是一種感知技能的升級,更是對世界認知方式的徹底顛覆。岩石不再是無情的死物,而是沉默的見證者,承載著大地億萬年變遷中所有的輝煌。平靜。以及…毀滅與傷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