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影的觸鬚懸停在那個醒目的三角形凹槽上方,毫釐之差。她水晶般的複眼中流光變幻,似乎在最後確認著什麼,資訊素的旋律也凝滯在一個悠長而充滿詢問意味的音符上。
就在這儀式彷彿達到某個臨界點的寂靜時刻——
“唔……!”
一聲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嗚咽式敲擊,猛地從克里瓦克斯身側炸響!
是幽礫!
暗藍色的學徒彷彿終於不堪重負,節肢一軟,整個身軀踉蹌著向前跪倒,前肢痛苦地支撐在地面上,甲殼劇烈顫抖。他抬著頭,複眼卻失去了焦距,死死地。空洞地對著“沉默之碑”,大量的資訊素不受控制地噴湧而出,那不再是之前的紊亂,而是徹底失控的。狂暴的混合體:無邊無際的悲傷如同潮水般席捲,其中夾雜著尖銳的恐懼。撕裂般的痛苦,以及一絲……詭異的。彷彿被迷惑的渴望?
“幽礫!”克里瓦克斯低呼,下意識想上前扶住他。
“待著別動!”深紋的低沉敲擊如同驚雷,瞬間在克里瓦克斯意識中炸開,帶著不容違逆的強制力。與此同時,深紋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從前方掠回,一步擋在了幽礫與碑體之間,寬闊的甲殼幾乎完全遮住了幽礫的視線。他沒有觸碰幽礫,而是面向幽礫,複眼光芒暴漲,釋放出一段極其強勁。純粹。帶著山嶽般沉重鎮壓意味的敲擊語指令:
“靜!”
“固!”
“收!”
每一個音節都彷彿實質的重錘,敲打在幽礫混亂的資訊素場上,強行將其震散。壓制。那指令中蘊含的精神力量,讓旁觀的克里瓦克斯都感到一陣心悸。
紫影的觸鬚在幽礫失控的瞬間就收了回來。她中斷了儀式,霍然轉身,淡紫色的身影一閃,已來到深紋身側。她的目光落在痛苦顫抖的幽礫身上,水晶複眼中沒有驚慌,只有冰冷的審視和一絲極快的。難以解讀的恍然。她並未釋放資訊素干預,只是靜靜觀察著深紋的處理和幽礫的反應。
在深紋強力指令的持續衝擊下,幽礫的顫抖逐漸減弱,失控外洩的資訊素如同退潮般緩緩收回。他支撐著地面的前肢不再劇烈抖動,但依然虛軟無力。複眼的焦距慢慢恢復,卻依舊充滿了茫然。殘餘的痛苦和深深的疲憊。他彷彿剛剛從一個漫長而恐怖的噩夢中掙扎出來,尚未完全分清現實與虛幻。
深紋的指令終於停下,洞窟內只剩下碑體規律卻顯得格外刺耳的“呼吸”聲。深紋低頭看著幽礫,資訊素凝重如鐵,敲擊聲低沉而嚴肅:“你聽到了什麼?感覺到了什麼?精確描述。”
幽礫張了張嘴(口器),敲擊出的聲音虛弱而斷續:“很多……聲音……好多碎片……它們在哭……在喊……在求救……它們不想被忘記……但又害怕被想起來……有光……好亮的光……然後黑了……全都碎了……冷……好冷……”
他的描述破碎而充滿情緒化的意象,正是他感知到的碑體“歌聲”的直觀反饋。看來,在紫影梳理調和碑體能量。試圖進行更深層溝通時,那些被整合起來的。清晰的悲傷與痛苦旋律,對幽礫這樣異常敏感的個體造成了過載衝擊。
紫影靜靜地聽著,然後,她的目光轉向了克里瓦克斯,以及其他三名狀態相對正常。但也被嚇得不輕的學徒。“你們,”她的敲擊語首次直接針對學徒,聲音清冷如冰泉,“在他失控時,是否也感知到了異常的增強?或者……別的什麼?”
克里瓦克斯心中一凜。這是在評估幽礫失控是個體特異反應,還是碑體能量被啟用後產生的普遍影響?同時,這也是在試探,其他學徒——尤其是他——是否也具備非常規的感知,或者隱藏著什麼。
他立刻收斂全部心神,回憶剛才那一刻。當幽礫失控時,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幽礫吸引,對碑體的感知下意識地減弱了。但現在回想,似乎……在幽礫失控前的一剎那,當紫影的觸鬚即將觸碰那個大凹槽。她自己資訊素旋律凝滯的瞬間,克里瓦克斯貼身藏匿的金屬碎片,曾有過一次極其短暫但強烈的悸動!那不是持續的共鳴溫熱,而是如同心臟驟停後又猛跳一下的突兀感。
與此同時,藉助碎片那一剎那的異動和他的【巖感纖毛】,他彷彿……“聽”到了什麼。
不是幽礫描述的混亂哭喊,而是從碑體深處,被紫影儀式牽引出來的。更加清晰有序的“資訊流”中,捕捉到了一小段重複的。簡短的旋律碎片。那旋律極其規律,由幾個固定的。高低不同的“音”按照特定順序迴圈,不攜帶悲傷或痛苦的情緒,反而透著一股冰冷的。機械的。標識性的意味,就像……一段不斷重複的求救訊號編碼?或是一個身份識別碼?
更驚人的是,伴隨著這段旋律碎片,他的意識中似乎閃過了一幅畫面——極其短暫,模糊不清,如同驚鴻一瞥的幻覺:
無數座類似(並非完全相同)的“沉默之碑”,高聳入雲(或者某種類似雲的介質),它們不是矗立在黑暗的洞窟中,而是分佈在一片廣闊無垠的。難以形容的空間裡,背景不是岩石,而是璀璨的星空與流動的。色彩斑斕的能量光帶?那些碑體彼此之間有纖細的光線連線,構成一個龐大無比的網路……然後,畫面破碎,被熾烈的白光和隨之而來的無盡黑暗吞沒。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克里瓦克斯根本來不及細想,就被幽礫的失控和深紋的暴喝打斷。
此刻,面對紫影的詢問,克里瓦克斯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說實話?那將暴露碎片的存在和他異於常人的感知(甚至可能是幻視)能力。撒謊?在紫影和深紋這兩名深不可測的存在面前,風險巨大。
他選擇了一箇中間路線,描述部分事實,但模糊關鍵細節,並將感受歸因於環境衝擊:“在幽礫…異常之前,碑體的能量流動似乎…短暫地變得非常集中。清晰。我感覺到…一股很強烈的。混合著古老和悲傷的意念沖刷過來,但很混亂,無法分辨具體內容。然後幽礫就……”他適時地流露出一絲困惑和後怕的資訊素。
紫影靜靜地看了他兩秒,那雙水晶複眼彷彿能透視甲殼。克里瓦克斯強忍著移開目光的衝動,保持資訊素的相對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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