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那聲音極其模糊,如同幻覺,混雜在地脈低沉的嗡鳴和岩石因溫度變化產生的細微應力呻吟中。克里瓦克斯以為自己只是過度緊張導致的幻聽,或者是疲憊意識裡的雜音。
但他很快就發現並非如此。
那聲音並非完全沒有規律。它斷斷續續,極其輕微,彷彿是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被厚厚的屏障阻隔著。但它確實存在,並且……帶著一種熟悉的韻律感。
克里瓦克斯屏住呼吸,將【巖感纖毛】的感知調整到最敏銳的狀態,同時儘量抑制自身的資訊素和生命震動,像一塊真正的岩石那樣去“聆聽”。
聲音的來源,似乎就在附近。不是守衛的方向,也不是另外兩名學徒巢室的方向……而是,與他相鄰的那個巢室。
那個巢室裡,住著誰?他回憶了一下下午大家選擇巢室時散開的順序。如果他沒記錯,相鄰的巢室裡,應該是……那名在歸途上曾用複雜目光看過他。甲殼暗褐色。較為沉默的原學徒?不,似乎不是。那名學徒選的巢室在更靠入口的位置。
那麼,相鄰的是……
幽礫被帶走了。但其他三位學徒中,有一位,似乎就在他隔壁。是了,他記得當時那個身影選的巢室就在他旁邊,只是他當時心緒紛亂,沒有特別留意具體是誰。
此刻,那微弱的。斷斷續續的聲音,正從那堵並不厚實的巖壁另一側,極其頑強地滲透過來。
克里瓦克斯小心翼翼地調整身體姿勢,將頭部的感知區域輕輕貼在冰冷的巖壁上。觸感傳來,岩石的震動傳導變得更加直接。
聲音變得稍微清晰了一點點。
那是一種……敲擊節奏。
但絕不是清醒狀態下有意識的。用於交流的敲擊語。它的節奏極其紊亂,時快時慢,力道忽輕忽重,經常中斷,又毫無徵兆地接續。就像是一個沉浸在夢魘中的人,無意識地磨牙或囈語。
而讓克里瓦克斯心臟驟然收緊的是,儘管這節奏混亂不堪,但他卻從中捕捉到了幾個極其熟悉。卻又讓他脊椎發寒的“音符”組合。
那是……悲傷的旋律碎片。
是他在“沉默之碑”前,當紫影進行儀式。幽礫失控之前,曾用碎片共鳴和自身感知捕捉到的。那段重複的。簡單的。彷彿求救訊號或標識程式碼般的旋律碎片!雖然此刻隔壁傳來的節奏破碎。扭曲。充滿了痛苦的情緒雜音,但其核心的幾個“音高”變化和間隔模式,與他在碑體前聽到的片段,驚人地相似!
隔壁的學徒,在睡夢中(或者半夢半醒的迷糊狀態中),無意識地。用敲擊的方式,重複著他在碑體那裡聽到的旋律!
這怎麼可能?克里瓦克斯記得很清楚,紫影進行解讀時,提到的是“低語”,是“破碎的歷史”,但從未明確說過碑體在傳遞某種具體的。可被記憶和復現的“旋律”。而他自己能捕捉到,是因為金屬碎片的共鳴和他自身可能特殊的感知。幽礫能“聽”到,是因為他那種異常敏感的天賦。
那麼隔壁這位學徒呢?他顯然不具備幽礫那樣的天賦,否則早就被注意到了。他也應該沒有類似克里瓦克斯的碎片作為“接收天線”。那麼,他是如何在意識不清的情況下,重複出這段旋律的?
唯一的解釋就是——這段旋律,或者說“沉默之碑”散發出的某種資訊特質,具有極強的。潛移默化的……滲透性?或者說,汙染性?
它不僅僅是被“聽到”,更像是一種精神層面的“烙印”或“感染”。即使意識沒有明確記憶,潛意識卻可能已經將其捕獲,並在放鬆警惕(如睡眠)時,不受控制地流露出來。
這就是深紋和紫影所警惕的“迴響”?是硬砧要求“忘掉”卻可能根本無法真正抹除的東西?是隔離所要觀察和防範的“潛在影響”?
克里瓦克斯感到一陣寒意從甲殼縫隙中滲入。如果連這位看似“正常”的學徒,都在夜間無意識地敲出悲傷的旋律碎片,那麼他自己呢?幽礫已經失控。其他兩位呢?是否也有類似的表現?只是聲音更輕,或者表現形式不同?
而他自身呢?他擁有碎片,共鳴更深,捕捉到的資訊或許更多。他的夢境呢?自從接觸脆骨廊遺蹟和微光徑裝置後,他就時常陷入混亂的夢境。那麼今晚,在這被隔離的。充滿了無形壓力的夜晚,在隔壁那悲傷敲擊節奏的“伴奏”下,他又會夢見什麼?
他努力集中精神,試圖分辨隔壁節奏中更多的資訊。但那敲擊越來越微弱,越來越混亂,最終,化作了兩聲近乎嗚咽般的。長長的拖音,然後……徹底沉寂下去。
彷彿那個學徒在夢魘中耗盡力氣,終於陷入了更深或更平靜的睡眠。
但寂靜並未帶來安寧。克里瓦克斯依舊貼在巖壁上,【巖感纖毛】全力捕捉著任何細微的動靜。他知道,隔壁的沉寂可能是暫時的。那種“迴響”,可能像潛伏的病灶,會在意識薄弱時反覆發作。
而他自己的意識,也開始感到一種沉重的疲憊和隱隱的拉扯感。白天的巨大資訊量,深夜的緊張警惕,隔壁那悲傷旋律的刺激……所有這一切,如同混濁的泥漿,拖拽著他的思維向黑暗的深處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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