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重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交匯,資訊素無聲地纏繞、碰撞,傳遞著同樣的猶豫與權衡。
深紋的命令清晰而沉重:“只記錄,不深入。如果‘聽’到不該有的聲音,或者‘感覺’到任何異常的能量流向,立刻退回,封閉閘門,向我報告。”
眼前的拖拽痕跡,算不算“異常”?毫無疑問。但它本身是靜止的,是結果,而非正在發生的“聲音”或“能量流向”。他們“聽”到的只有異常的寂靜,“感覺”到的是震動被隔絕的詭異環境。這符合“立刻退回”的條件嗎?
如果現在退回,上報發現。深紋長老會如何處置?大機率會立刻封鎖入口,加強警戒,甚至派遣更高級別的戰士或工匠前來調查。那麼,他們這兩個最先發現的學徒,任務也就到此為止了。他們將失去深入瞭解這條隧道、探尋這詭異痕跡背後真相的機會。
克里瓦克斯的內心在激烈鬥爭。人類靈魂中對未知的好奇、對探索的渴望,與蛛魔身體裡對命令的服從、對潛在危險的警惕,正在角力。他想起了農場夜晚感受到的那種柔軟而堅韌的生命力,想起了深紋那句“舊日的塵埃”,想起了體內碎片對某些古老存在的微弱共鳴……這條隧道,似乎連線著許多謎團的線索。
幽礫的資訊素波動打斷了他的思緒。那波動中充滿了探究的慾望,以及一絲壓抑不住的、對“異常”事物的本能敏感。幽礫能聽見“歌聲”,能感知到地底深處的“焦急”,他對這種超乎尋常的寂靜和痕跡,恐怕比克里瓦克斯更加在意。
“上報?”幽礫用極輕的敲擊語問道,複眼卻盯著痕跡延伸的黑暗深處。
克里瓦克斯沉默了幾息。他再次蹲下,更仔細地觀察痕跡。拖拽的寬度…大約相當於一個成年蛛魔軀幹的寬度。但痕跡很淺,說明拖行的物體要麼底部異常光滑,要麼…重量被均勻分散了?他想象不出巢穴裡有什麼常見的東西符合這種描述。迷路的盲鼠?體型太小,而且盲鼠移動是爬行,會留下更多雜亂足跡。某種搬運中的工具?但誰會搬運工具進入這條己被高層明確封鎖、廢棄的隧道?
“痕跡是單向的。”克里瓦克斯敲擊道,指出了另一個細節,“只有向深處去的拖痕,沒有返回的。要麼東西還在裡面,要麼…從別的路離開了。”
這意味著,如果現在離開上報,等支援到來時,裡面的“東西”可能己經移動或消失了。他們得到的將只是一個靜態的現場,失去追蹤動態目標的機會。
幽礫的資訊素陡然變得銳利,他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湊近克里瓦克斯,敲擊的節奏壓得更低,幾乎微不可聞:“先…看看多遠。如果是小東西(比如迷路的盲鼠),我們處理掉再報告。” 他的提議帶著明顯的冒險傾向,但也並非全無道理。如果只是意外闖入的弱小生物,他們兩名學徒有能力處理,既能消除隱患,又能完整完成任務,無需驚動上層,引發不必要的關注和任務中斷。
克里瓦克斯快速權衡。深紋警告“安靜不代表安全”,這痕跡本身就證明了不安全。但“只記錄,不深入”的前提是未發現明確異常。現在異常就在眼前,是機械地執行命令退回,還是根據實際情況,做有限的、謹慎的探查,以獲取更準確的資訊再上報?
他想起在脆骨廊,面對塌方和未知劃痕時,他選擇了謹慎探查,並因此獲得了關於古老遺蹟的線索。那次冒險帶來了風險,也帶來了機遇。而這次,他們並非孤身一人,有同伴,有明確的任務和退路,入口處深紋可能還在等待(或者至少會定期檢查)。
更重要的是,他體內的兩枚碎片此刻異常安靜,沒有像靠近某些古老造物時那樣產生共鳴或溫熱。這或許意味著,眼前的痕跡並非首接與那些最禁忌的“先民”遺物相關?
“只追蹤一小段。”克里瓦克斯最終敲擊決定,資訊素中帶著決斷,“確認痕跡盡頭是什麼,或者首到發現更明確的威脅。一旦情況複雜,立刻退回。保持絕對靜默,燈光調到最低。”
幽礫的複眼亮了一下,資訊素中流露出贊同與緊繃的興奮。兩人再次調整了熒光菌燈,將光暈收縮到僅能照亮腳下前方一兩步的範圍,如同兩團微弱的、移動的鬼火。
他們一前一後,幽礫在前,克里瓦克斯斷後並負責用尖石筆在巖壁上做下更密集的臨時標記(每隔十步一個淺刻點),同時全力張開【巖感纖毛】,捕捉任何細微的震動。腳步放得極輕,節肢落地時先以最前端觸地,再緩緩放下,最大限度地減少聲響。
沿著那道平滑的拖痕,他們向隧道更深處,那片吞噬光線的古老黑暗,小心翼翼地邁出了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