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鮮刮痕與未乾黏液的存在,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隊伍對“安全透過”的最後一絲僥倖。峽谷不再只是充滿回聲的險地,它變成了一個佈滿窺視孔和潛在出擊口的立體狩獵場。
碎巖的資訊素凝重如鐵。他沒有下令加速狂奔——那隻會製造更大的聲響,徹底暴露位置和隊形。相反,他讓隊伍以比之前更慢、更謹慎的速度移動,同時調整了隊形。側翼警戒小組被要求將更多注意力投向高處巖壁,特別是那些大小足以容納中型生物進出的孔洞。能使用遠端投擲武器的戰士,悄悄將武器握在了手中。
克里瓦克斯一邊移動,一邊反覆回想偵查者描述的黏液特徵。“甜膩的氣味,類似腐敗的菌類混合了某種酸液。” 這個描述,與他記憶中某些資訊碎片碰撞著。
掘地蟲的黏液,他近距離接觸過,是腥臭中帶著土腥味,主要用於潤滑掘進和標記領地。而之前在舊供水隧道發現的、那些非蛛魔的爪痕旁的黏液,似乎更偏向腐臭和陌生有機物的味道。現在這種“甜膩腐敗混合酸液”的氣味……
“碎巖隊長,”克里瓦克斯趁著經過一處相對寬闊的巖隙,靠近碎巖,用極輕的敲擊語詢問,“那種黏液的氣味……和普通的掘地蟲一樣嗎?”
碎巖側頭看了他一眼,敲擊回應:“不一樣。普通掘地蟲的黏液更‘髒’,土腥味重。這種帶甜膩腐敗氣的……我在更深層的活動記錄裡聞到過類似的描述。”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腐蝕掘地蟲’,一種變異體,或者說是掘地蟲族群中更古老、更適應惡劣環境的一支。它們的甲殼更硬,附肢更尖銳,而且唾液和體表黏液含有腐蝕性成分,能軟化岩石幫助掘進,也能在戰鬥中灼傷對手的甲殼。”
腐蝕掘地蟲!
克里瓦克斯心中一凜。如果真是這種變體,那它們的威脅程度遠超普通掘地蟲。不僅更難殺死,其攻擊附帶的效果也更為致命,尤其是在這狹窄空間,酸液噴濺開來,後果不堪設想。
“它們通常單獨活動還是……”克里瓦克斯追問。
“通常是小型群落,有簡單的協作捕獵意識。”碎巖敲擊道,複眼警惕地掃視著上方,“更麻煩的是,它們比普通掘地蟲更擅長利用現有孔洞和裂縫系統,行動更詭秘。回聲峽谷這種地方,對它們而言簡首是完美的獵場。”
話音未落,左前方高處,另一個較大的孔洞邊緣,似乎又有極其細微的塵土簌簌落下。這次不止克里瓦克斯,附近另一名巡遊者戰士也幾乎同時做出了警示手勢。
碎巖立刻抬手,隊伍再次停下,緊貼巖壁。
等待。令人窒息的等待。除了風聲和漸息的自聲迴音,沒有其他動靜。那個孔洞黑漆漆的,毫無聲息。
但有了前一次的經驗,沒人認為那是錯覺或風吹。有什麼東西,在跟著他們,在巖壁內部的通道網路裡,與他們平行移動,甚至可能超前佈置。
“不能等了。”碎巖終於敲擊出聲,這次聲音帶著決斷,“痕跡新鮮,它們知道我們在這裡,可能在集結,或者在尋找最佳伏擊點。我們必須加快速度,在它們完成合圍前,衝出峽谷!”
加速,意味著要承受更大的聲響和回聲,意味著更容易暴露每一步的位置。但繼續這樣慢吞吞地、在對方監視下移動,無異於等死。
“改變隊形!”碎巖快速下令,“前導小組擴大偵查範圍,但不要脫離視線!側翼收縮,重點保護中隊兩翼上方!所有能戰鬥的,準備好近戰和投擲武器!傷員互相攙扶,跟上速度!目標是峽谷出口,不惜代價衝過去!”
命令被迅速傳遞。隊伍的氣氛陡然從極致的壓抑轉變為臨戰前的緊繃。傷員的臉上露出痛苦,但求生的慾望壓過了一切。戰士們握緊了武器,複眼在昏暗光線中閃爍著寒光。
克里瓦克斯和堅殼對視一眼。堅殼的資訊素傳來“跟緊我”的意念。克里瓦克斯點頭,將手中的礦鎬殘柄握得更緊,同時再次嘗試調動【巖感纖毛】。雖然回聲干擾嚴重,但如果巖壁內部有大規模、快速的掘進或移動,或許還能捕捉到一些最首接的、非反射的震動。
碎巖深吸一口氣,率先邁開了步子。這一次,腳步聲不再刻意輕柔,而是帶著一種決絕的、衝刺般的節奏。
“前進!”
隊伍開始加速,如同一條受驚的蜈蚣,在佈滿孔洞的巖壁間疾行。雜沓的腳步聲、甲殼摩擦聲、傷員的悶哼聲,瞬間被峽谷放大,變成一片轟鳴般的、混亂的迴音響潮,向著前後左右奔湧而去。
他們放棄了隱蔽,選擇了速度。用巨大的噪音,換取離開這個死亡陷阱的一線生機。
而兩側高聳的、佈滿黑洞的巖壁,依舊沉默。只是那沉默之中,似乎有更多窸窣的、被巨大回音掩蓋的細微動靜,正在從無數孔洞深處,匯聚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