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庫的建立,像一塊投入平靜水面的石頭,在洞室中激起了層層漣漪。年輕的黑曜石戰士們在完成日常任務後,開始主動聚集到那面刻滿符號和圖形的巖壁前,用手指觸控著那些刻痕,低聲唸誦著亮鱗和金諧教給他們的含義。克里瓦克斯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滿足感——這比他製造出第一把複合矛時更加深刻。
但預警網的表現,卻在這一晚開始變得不太對勁。
夜幕降臨後的第一個時辰,洞室頂部的發聲裝置突然響起一連串急促的敲擊聲——那是“有生物接近”的警報,頻率不高,但足夠清晰。守夜的堅殼立刻起身,走到裂縫入口處向外觀察,但什麼也沒有看到。熒光苔蘚的微光下,只有灌木叢的影子在風中搖晃,沒有任何大型生物的身影。
“可能是小型動物觸發了網線。”他低聲自語,回到原位。
但半個時辰後,預警網再次被觸發——同樣的節奏,同樣的位置。堅殼再次起身檢視,結果仍然一樣:外面空無一物,只有風在吹。
“有點不對勁。”他敲擊地面,將克里瓦克斯從淺眠中喚醒。
克里瓦克斯走到裂縫入口處,用自己的【結構感知】掃視了一週——沒有大型生物靠近的跡象,沒有地面震動,沒有異常氣味。但預警網確實被觸發了,而且觸發的模式很規律,像是某種小型生物在不斷地觸碰同一個位置。
“明天白天檢查。”他做出決定,“如果網線有破損,需要修補。”
第二天清晨,當穹頂的光芒重新亮起時,克里瓦克斯帶著金諧走出洞室,仔細檢查預警網的每一根絲線。在靠近洞口東側約五步遠的位置,他們發現了一些異常——在幾根支撐絲的交匯點,粘附著一團細小的、銀灰色的絲絮。
克里瓦克斯用前肢輕輕觸碰那團絲絮——它的觸感很輕,帶有明顯的粘性,拉伸度比他的蛛絲差一些,但更有彈性。他湊近觀察,能看到那些絲線的首徑非常細,幾乎只有他的感應絲的一半粗細,在陽光下反射出銀白色的光澤。
“這不是我的絲。”他低聲說。
金諧也將觸鬚湊近那些絲絮,仔細觀察了片刻,敲擊道:“是某種小型噴絲生物留下的痕跡。從絲線的結構和粘性特徵來看,屬於一種捕食性的絲線,用於捕捉小型飛蟲。”
“但為什麼會出現在我的預警網上?”克里瓦克斯問。
“也許它們把預警網當成了自己的捕食工具。”金諧回答,“或者——它們正在學習如何使用你的網。”
當天晚上,克里瓦克斯沒有睡覺。他守在了裂縫入口內側的一個隱蔽位置,利用一塊突出的岩石作為遮擋,將身體縮在陰影中,只露出複眼觀察著外面的情況。水晶被他調到最低亮度,即使在黑暗中也不會暴露他的位置。他耐心地等待著,保持著那種半靜止的、如同狩獵前的專注狀態。
穹頂光芒徹底消失後約一個時辰,那些“不速之客”終於出現了。
它們從洞口上方巖壁的裂縫中無聲地爬出——體型只有拳頭大小,身體呈橢圓形,腹部圓潤,八條細長的步足輕盈地踏在巖壁上,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它們的外殼呈現出一種暗淡的銀灰色,在黑暗中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只有它們的複眼反射出微弱的熒光,如同兩點在黑暗中移動的星光。
克里瓦克斯屏住呼吸,仔細觀察它們的行動。它們顯然是衝著預警網來的——它們謹慎地避開那些主幹線,專挑網線的節點位置行動。它們會停在一根相對穩固的支撐絲上,伸出前肢輕輕撥動那些被粘住的細小飛蟲——那些被預警網的光芒吸引過來的、在夜間活動的昆蟲——然後將它們取下來,送到口中咀嚼。
它們不只是在偷吃。克里瓦克斯注意到,有些飛蟲撞擊網線時,會在線上留下微小的破損。而這些“鄰居”在經過那些破損的位置時,會從腹部分泌出自己的銀灰色絲線,小心地將破損處修補好——雖然修補的絲線與他自己的絲線顏色不同,但功能上確實起到了修復作用。
“它們……在維護我的網。”克里瓦克斯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受。
他輕輕敲擊地面,將潛伏在洞室另一側的金諧喚了過來。金諧匍匐著靠近,貼著地面觀察了好一會兒,然後敲擊道,聲音壓到最低:“是‘織銀盜蛛’。一種在地下和地表過渡帶都很罕見的小型噴絲生物。它們通常獨居,膽小,雜食,以昆蟲和小型節肢動物為食。它們本身不編織大型捕食網,而是尋找其他生物廢棄的網或天然結構來捕食。”
“它們在學習利用我的網。”克里瓦克斯說,資訊素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它們不僅偷吃網上的獵物,還幫我修補破損的地方。”
“這是一種共生關係的萌芽。”金諧的觸鬚微微擺動,表示它也在思考,“它們從你的網中獲得食物,同時用它們的絲線幫你維護網的結構。雖然它們的存在可能意味著預警網的靈敏度會因為額外的絲線而發生微小的變化,但總體上,它們的存在對你的網是有益的。”
克里瓦克斯沒有立即決定是否驅逐它們。他靠在巖壁上,看著那些銀灰色的小小身影在黑暗中輕盈地移動,在網線之間穿行,偶爾停下來摘取一個獵物,然後繼續移動。它們的行為模式讓他感到一種奇妙的共鳴——這些小傢伙,也在用它們的方式“織網”,也在適應這個環境,學習如何利用現有的資源生存下去。
“暫時不驅逐它們。”他做出決定,“觀察一段時間,看它們的互動模式是否會影響預警網的核心功能。如果它們只是停留在外圍捕食區域,不干擾主幹線,就讓它們留下。”
接下來的幾天,織銀盜蛛果然如克里瓦克斯所判斷的那樣,只在預警網的外圍活動,從不觸碰主幹線和感應絲。它們似乎能夠本能地分辨出哪些絲線是“安全的”,哪些是“危險的”——也許是那些主幹線附帶的微弱能量脈衝讓它們感到不適,也許是它們透過觸鬚感知到了絲線的結構和張力的不同。
它們的存在,甚至還為預警網帶來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好處——它們捕食了那些被預警網吸引來的小型飛蟲,減少了網線上的“雜物”,使得預警網在面對真正的大型入侵者時,能夠更加靈敏地做出反應。而且,它們修補的絲線雖然顏色不同,但在功能上完全合格,甚至在某些方面比克里瓦克斯的普通絲線更加耐用。
克里瓦克斯在知識庫的巖壁上,新刻了一組簡圖:幾隻織銀盜蛛的輪廓,以及它們與預警網之間的關係。旁邊用符號標註了“共生——無害——可觀察”的結論。這是他第一次在這個新世界中,記錄下一種非敵對的關係模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