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兒輕輕拽了拽女人的衣角, 怯生生道:“媽媽, 我怕, 爸爸他……”
女人身上穿的,是她結婚那?天穿的那?件玫紅色大衣——這?是她孃家給她的唯一的嫁妝——在夜色裡格外顯眼, 瘦小的身影像一簇翻騰的火苗。
她抬起胳膊蹭掉粘在臉上尚還帶著些許溫度的血跡, 然後?用粗糙的、溫暖的手包裹住女孩小小的、柔軟的拳頭。
山下的大火在她們眼睛裡倒映出兩塊明亮的光斑,比破曉的太陽還要亮。
滾燙的淚從眼眶滑落,女人說:“別怕,阿玲, 以後?都不用再害怕了,媽媽會保護你和弟弟,我們永遠都不用再回?到這?個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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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蓉!出來打飯了!”
“哎,來了!”甘蓉揚聲應道,卻並沒有起身。
懷裡的孩子鬧覺,折騰得她整宿睡不好,剛吃完奶就又開?始哇哇地哭個沒完,吵得宿舍其他工友抱怨連天,她也只能歉疚地笑笑,然後?繼續精疲力竭地哄。
“媽媽,我來看著弟弟,你去吧,作業我待會兒再寫。”阿玲主動把孩子給接了過去。
也許是血緣之間的聯結,也許只是單純的哭累了,阿玲抱在懷裡哄了一會兒,阿敏的哭聲就漸漸消停了下來。
他眨巴著黑豆似的大眼睛,看了看媽媽,又看了看姐姐,笑了。
甘蓉也笑了,她摸了摸阿玲的頭髮:“看來弟弟還是更?喜歡你這?個當?姐姐的。”
那?些年,她帶著兩個孩子跟著施工隊到處跑,輾轉於南方各地,她見識過比雲州還要貧窮落後?的城鎮,也看到了廣州和深圳最花團錦簇的模樣。
阿玲和阿敏漸漸長大,尤其是阿玲,個頭竄得飛快,坎坷的童年也讓她比同齡人更?加早熟,甘蓉開?始不知道怎麼去搪塞他們諸如爸爸在哪兒、為什麼他們不能去上學、為什麼他們不能交好朋友這?樣的問題。
好在,命運也並不總是苛待她的,四處奔波幾?年後?,她終於跨過了秦嶺淮河那?條線,來到了江臺,這?個從前她只在電視上聽說過的地方,這?個坐落在北方沿海的大都市,和雲州隔著幾?千公里,讓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可?以在這?裡有一塊真正屬於自己的地方。
工程結束後?,施工隊再次返回?南方,她卻選擇了留下來,用自己攢下來的積蓄做起了小生意。
那?時候江臺經濟開?發區正炒得火熱,她便?也學著別人的樣子,在市場租下來個小小的攤位,每天披星戴月往返於城郊和市中心?,開?過夜車,也睡過白菜堆,依然利潤微薄,但總算是不用再擔心?半夜被踹碎房門?,被人用酒瓶砸破額頭,吃飯的時候也不用提心?吊膽,生怕哪句話不對被掀翻飯桌。
她很滿足,也不敢奢求更?多。
後?來,為了融入進這?座紙醉金迷、包容萬千的城市,她開?始努力糾正自己的南方口音,還重拾起了初中就被迫放棄的課本,準備參加成人自考,或許她打心?底就沒有真正的妥協過,她還不想?放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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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平凡的日子被打破在了平凡的一天。
“弟妹,”郭豔站在甘蓉被打理得井井有條的蔬菜攤前,臉上掛著最親暱的笑容,嘴裡說的卻是最讓人毛骨悚然的話,“總算找到你了。”
笑容僵在甘蓉的臉上,厚重棉服下的身體不自覺地戰慄起來。
“我們要的也不多,50萬,你侄子馬上要結婚了,咱媽要提前準備壽材沖沖喜,親家還要在鎮子上置辦一套新房,兩家哪哪都是用錢的地方,弟妹,你說你人不回?去,意思怎麼也得到吧?”郭豔坐在甘蓉那?間不足二十平的出租屋裡,張口就是她打工半輩子都拿不出來的天文數字。
他們咬準了甘蓉要命的把柄,談成了就拿錢走人,談不成法庭上見面?,無論如何?都吃不了虧。
50萬,換一條人命,換個今後?乾淨日子,對甘蓉來說無疑是巨大的誘惑。
這?些年來,她時常會夢見那?天晚上的大火,她舉起靠在牆角里的釤刀,一下下砸在那?個男人的身上、腦袋上,暗紅的血濺得到處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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