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燭火在銅燈罩裡跳動,映得屋裡一片暖黃。王歡坐在窗邊的羅漢床上,膝上攤開一本厚厚的賬本,手裡捏著算盤,一顆顆珠子撥得清脆。
她今晚把鋪子的月結又核了一遍,胭脂香膏的進賬比上月多了二成有餘——足夠給然然再請三年武師,也夠母親多買很多帖上好的補藥。
身後,侍女小喜跪坐在腳踏上,雙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家小姐。
小喜是乞丐出身,七歲那年被老爺從橋洞裡撿回來,洗乾淨了頭髮,換上乾淨衣裳,就一直跟在小姐身邊。她第一次見到小姐時,覺得這世上原來真有仙女下凡,後來小姐長大了,她還是覺得小姐坐在那兒,就像是活生生一幅畫,偏偏又會笑。會說話。會揉她頭髮,讓人怎麼看都看不夠。
小時候,小姐還常出門逛街,買糖人。看花燈,後來小姐十歲以後,老爺就不許她再出門了,說京城水深,女兒家長得太好看,就是禍根。
小喜偷偷想:小姐這麼好看,藏在家裡都藏不住,何況進了王府呢?
正出神,王歡忽然合上賬本,抬頭笑了笑:“小喜,你又偷看我了?”
小喜臉一紅,忙低下頭:“奴婢……奴婢就是覺得小姐今晚特別好看。”
王歡輕笑,沒再說話。
這時,門外響起輕輕的叩門聲。
“歡兒,娘進來了。”
門推開,王母端著一盞小燈籠走進來,小喜趕緊起身,福了福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帶上門。
王歡忙起身迎過去:“母親怎麼這時候過來了?夜裡風涼,您身子剛好些,彆著了涼。”
王母沒說話,徑直走到女兒面前,抬起手,輕輕摸上王歡的臉頰。
指尖暖暖的,卻帶著長輩特有的溫柔。
“我的女兒……都長這麼大了。”
王母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哽咽。
“以前你父親在的時候,我們就常操心。你長得這麼好看,將來怎麼辦?你父親的意思是,等你到了及笄年紀,就想辦法外放出去,到外頭找個踏實可靠的男子,給你生個孩子,讓然然護著你一輩子。”
她頓了頓,眼圈慢慢紅了。
“誰想到……你父親走得這麼早。”
王母吸了吸鼻子,繼續道:“我這一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被你祖母從人牙子手裡撿回去,給了你父親,即使生了你以後,族裡逼著你父親納妾,說沒有兒子不算香火,他也死活不妥協。他給了我這輩子最極致的感情……”
她看著女兒,聲音發顫:“我本想,我的女兒,也該有這樣一個人,可如今,你卻要去做貝勒爺的後院。說得好聽是皇子後院,說得不好聽……就是妾啊。”
王母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王歡心口一疼,伸手把母親攬進懷裡,輕拍著她的後背,像小時候母親哄自己那樣。
“娘,別哭。”
她聲音很輕,卻帶著安撫的力道。
“我在貝勒爺的後院,至少能安穩。我不惹事,伺候好貝勒爺 敬重福晉,守好本分, 日子過的也安穩, 總好過被族裡接回去,如果被族裡安排, 我估計下場真的會很不好的,更何況……我在那兒,您和然然就安穩了。弟弟能繼續讀書學武術,母親有好日子過, 沒有人打擾你們,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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