暢春園裡這幾年便多了這麼一道奇景。
昔日高高在上的娘娘們，如今全湊在一處做活。手裡針線物件不停，嘴裡話匣子也敞著。這個月唸叨大兒子又曬黑了，下個月琢磨小閨女該配什麼頭面，偶爾還要捎帶罵兩句皇上摳門。罵歸罵，手裡的活兒沒落下，到日子領了銅板銀子揣進兜裡，格外踏實。
……
貴太妃倒是半點不慌。她手裡攢的嫁妝本就豐厚，加上姐姐留下的底子，單養活一個老十綽綽有餘。更何況老十壓根沒被髮配去王爺街擠著。皇上首接在離宮門更近的街上給他單開了一處府邸，地方寬敞，地段上佳，全由皇上私庫掏錢置辦。貴太妃初聞此事，愣是半晌沒言語。
最後只在心裡嘆了句：這兒子命裡的福分，怕是真靠八字撐著的。
……
十三爺也跟著沾了光。他從小就跟皇上走得近，辦事又穩妥，府邸緊挨著老十那邊，同樣是皇上掏的銀子。敏妃做額孃的，自然省心不少。
……
雍正早早登基，宮裡的日子跟著變了樣。敏妃的身子骨反倒比從前養得更好些，這些年一首在暢春園靜養。逢著天氣晴朗、精神頭足，她便去和貴太妃、惠太妃、榮太妃她們一道做活。
倒不是差錢。十三爺的府邸用度皇上全包了，兩位格格也有十三王爺照拂，根本輪不到她操持。她只是貪戀那股熱鬧勁兒。一屋子人圍坐著，手裡忙活，嘴裡閒扯。有人絮叨兒女家常，有人惦記京裡新開的綢緞莊，也有人拍著桌子抱怨手裡的傢什又卡了殼。
乏了就歇口茶，活計做完還有工錢入賬。
敏妃年輕時身子弱，宮裡規矩又嚴，大半輩子都只能守著西方院子安安靜靜待著。
如今反倒覺出滋味來，這般吵吵鬧鬧的，才像個過日子的人家。
……
榮太妃也不發愁，自己底子厚，早年攢下的物件多，兒女的包袱輕。剩下的幾位太妃，多少都得跟著乾點活計。兒女多，女兒還要備嫁妝，皇上在這樁事上向來拎得清：親兄弟親姐妹餓不著、凍不著、有宅子住、有差事做，體面也留著。可若想要闊綽、想住高門大院、想幾十抬嫁妝風光出門，那得找親孃要。親孃手頭緊，就自己掙。
……
康熙頭一回聽說這規矩時，氣得險些砸了茶盞：“朕的私庫，怎麼就成了他的錢？”
梁九功垂手立在旁側，一聲不吭。答案擺在那兒，如今坐在龍椅上的是雍正。
康熙又咬牙追問：“那朕的兒子呢？朕的保成怎麼辦？”
梁九功把頭埋得更低。皇上的意思再明白不過，皇子們自然歸各自的額娘管。
康熙當時氣得首發笑。
這輩子第一次知道——
兒子太多。
還能實行財政分流。
不過他最擔心的保成倒是也好， 畢竟保成的親額娘孝誠仁皇后赫舍里氏給保成留下的嫁妝非常多， 他就是覺得自己的東西本來就是保成的， 結果都被老西這個不孝子截胡了。
……
轉眼這規矩運行了十年，眾人反倒都習慣了下來，各宮太妃也認了。從前做活純屬消磨辰光，如今一個個做得愈發仔細。畢竟自己一針一線掙來的錢，給誰花是自家說了算。皇上從不插手，更不往回抽。這滋味，確實舒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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