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到得很早,墓園的空氣裡還是瀰漫著燭火燒灼的氣味。看來大家都挺趕早。走到墓園深處,我停在一塊毫不起眼的墓碑前,放下花束,再灑完白酒,冬日清晨的風很冷,吹得我腦袋生疼。
我只好把帽子戴起來,緊一緊外套拉鍊,儘量無視身上被冷風吹起的小疙瘩。
原來父親已經去世這麼多年了。總感覺他還在老家生活著,只要我回去,開啟門就能看到他。
我閉上眼睛,慢慢撥出一口氣。思念是一件很殘忍的事,無論對父親、對媽,還是對我,都是如此。
坦白說,我至今無法釋懷,為什麼當年父親病重到下過兩次病危通知書,我媽還是想要瞞著我。但人總會成長,我如今也長到了能徹底理解他們的時候,他們想要我好,不願我為了家庭放棄大好前途,懷著這隱秘的難處,話語便總是未盡。
為了這難處,反過來責怪他們,也太不像話。
那時癱倒在ICU門口的我,和現在望著這塊墓碑的我,或許早就不是同一個人了。要說為這個去怪誰,好像誰都沒有錯,那麼錯的只能是拋開了所有應當揹負的責任、放肆快活了十幾年的當年的我。
這能有什麼辦法呢?沒辦法的。
拖著一副被冷風吹透的身軀回到公司,一進辦公室,我就發現有好幾雙眼睛都在悄悄看我。我不明所以地看回去,那些視線當即挪開,彷彿無事發生。
一種非常詭異的感覺爬上脊背,我心底咯噔一聲,心想莫非是專案出了什麼砸了底的大紕漏?忙不疊回到工位,第一時間點開各種通訊軟體和工作郵箱,一切都如常,專案裡一些新進度而已,沒看出來哪裡不對勁。
那他們是在看什麼?
“組長……”伊麗從椅子裡轉過來,臉朝著我,眼眶竟然紅紅的。“你真要走了嗎?年前還是年後啊……?”
“……”
我頭皮都發麻,什麼意思,我身上可還帶著墓地的煙火香呢。“別說這種怪話,大過年的咒我呢。”
“你不是要去北原了嗎?”
“啊?”
什麼去北原,誰啊?我?
我簡直有點懷疑自己所聽到的,伊麗這麼一開口,組員們都圍了過來,眼神都有點微妙和閃躲。
“他們都說你要去北原當高管了。”伊麗抓了一下我的袖子,鼻翼翕動。“組長,是不是我們太拖累你了啊?要不是我們,你肯定早就去更厲害的地方了……”
“……”我好像有點搞明白她在說什麼了,只是這也太過離譜,哦,我要攀上高枝了,全世界都知道,就我沒被通知,這能對嗎。
“不可能的。”我環視一圈圍過來的組員們,有點煩躁地擺了擺手。“誰說我要走了?麗文是我的家,你們都是跟我一起工作、打拼的夥伴,有這種事我能瞞著你們嗎?好了都散了,這種謠言不要再傳了,都忙去吧。”
組員們面面相覷,各自散去。只有我強壓心底一點怒火,空穴來風未必無因,有人在作妖——當然有人在作妖了!平白無故,我能“去”北原嗎?這跟麗文都不是同一家公司,能說去就去的嗎?!
我瞪著眼睛看了半天電腦,一個字都沒看進去。正尋思是找周昱明先發難還是找部長表一表忠心,陳麗濱電話先來了。
她找我去她辦公室。我心知不妙,緩了兩口氣平覆神情,到她辦公室門口,門沒關,她就在座椅中等著我。
“之前的事,我是想著年後等這個專案結束,我再跟你好好談一談的。”她瞥我一眼,話語一頓,面上顯出幾分微妙情態。“小康,我一直很看重你的……我們麗文在營銷這塊,所有人都知道,你才是王牌,什麼大case來了,我都是指名你來做的。”
“……”
我心裡震動,忍不住想搶話。看陳麗濱還有話,只能忍著,聽她接下來要說什麼。
“當然這事我也沒有立場苛責你。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誰都想去更好的地方,你能有更好的發展,我不可能攔著,去做一個惡人,那沒必要,大家好聚好散,也是共事一場。只不過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小城這個專案你肯定帶不走了,北原的青山和喜年,我不知道你是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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