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彧每天跟他睡在一間病房裡,可是方宜南從來不講話,方彧有時候半夜聽到他在哭,可能在做夢,不清醒的時候會叫“寶寶”,說“對不起”。
方彧一開始總是立刻過去,拍拍他哄著安慰,可他也根本說不出多麼有用的話,甚至連一句“還會有寶寶的”這樣的話都說不出口。
他們還會有寶寶嗎,或者方宜南還會有寶寶嗎?這都是方彧無法回答的問題,他們之間註定不能有寶寶,這是一條死衚衕。
可是方宜南會和別人有寶寶嗎?方彧不敢去想。方宜南小時候去遊樂園能跟著賣糖葫蘆的走,要是有人對他好又願意跟他生寶寶,方宜南難保不會同意。
可是每次他去哄,方宜南睜開眼之後,總是皺著眉頭看他,然後露出很防備害怕的神色,等到慢慢清醒過來,才又把頭側過去,裝作無事發生。
方彧自己倒無所謂,可是不想讓方宜南一遍一遍害怕,後來再聽到他哭也只能裝不知道,要不就假裝起來上廁所,弄出一點噪音,把方宜南從夢裡拽出來,給他留一點時間緩緩,才過去問有沒有不舒服。
方宜南能吃東西以後,都是陳姨做飯送來。他之前那麼好的胃口,什麼都愛吃,現在卻變得很挑。
他本來就有很多還不能吃的,再加上不想吃的,陳姨每天換著花樣做。為了讓他有點營養,把魚肉打成泥做羹,雞湯也燉好幾個小時,肉都化在湯裡。
方彧扶著他坐起來一點,用小勺子喂他。方宜南皺眉頭,方彧就跟著犯愁。一頓飯吃了半個小時,也只喂進去半碗小米粥和幾根青菜。
貓一樣的胃口,一點肉也不長,病號服空蕩蕩的。
能站以後要多活動,恢覆心肺功能。方彧扶著他走到窗邊,方宜南很留戀地看,方彧說:“等你再好一點,推你到下面小公園坐一會。”
方宜南照例是不會理他的。
有的時候方彧不在,護工和覆建醫生帶著方宜南練習。他的心肺功能需要增強,但是肋骨處的傷又不能過於勞累,所以每天也只練習一點點。
方彧不在的時候,方宜南反而覺得輕鬆。他不用擺表情,可以隨便哭也不會有人說他。其實一直哭眼睛真的很不舒服,脹脹的,眼皮很重,但是方宜南沒有別的辦法。
他太難受了,每天睡著的時候很難受,醒來也很難受,像有一塊巨大的石頭一直壓在他的身體上,又痛又喘不上氣,所以他只能哭。
肚子裡沒有寶寶了,方宜南總是想到那張b超照片。寶寶手腳都長出來了,被撞到的時候肯定也很疼,他總是無法自控地後悔為什麼沒在看到車過來的時候轉過身去。如果沒有撞到肚子,說不定寶寶會沒事。
他哭肚子裡的寶寶,也哭自己。
方彧為什麼要跟自己不喜歡的人上床呢?他總是那麼兇,如果愛他的話肯定捨不得那樣。自己就是太自信,太被嬌慣所以才一直看不出。
方宜南不知道該怎麼辦,他現在很討厭方彧了,可是方彧又對他那麼好。方彧總是不說,可能心裡想的是討厭他,但是表現出來就像很愛他。
方宜南頭總是痛,不知道怎麼去判斷。
但他總想參考之前的例子。方彧對他好的時候,他會忍不住去想他心裡實際上想的是什麼。他在哄他別哭的時候,是不是心裡覺得哭聲煩死了,在幫他擦身體的時候,是不是心裡在嫌他又髒又麻煩。
想想也是吧,一個陌生小孩住在他家裡,住了那麼長時間,最後還要分走他的錢。任誰也不會喜歡的吧。
方宜南又哭了,他蹲在廁所地面上哭,想站起來的時候發現頭髮昏,呼吸費力,肋骨骨折過的地方也很痛,索性就沒再站了。
廁所門突然被踹開,方彧怒氣衝衝地進來,方宜南被嚇得忘了哭,仰頭呆呆地看著他。
方彧走過來把他打橫抱起來,看著兇,動作倒是很輕,起碼方宜南沒覺得痛。
“叫你怎麼不應?”
方宜南扭過頭去,把臉貼著他胸膛,還抽抽搭搭的。
一旁的護工著急地解釋:“醫生說小南可以自己上廁所了,我扶著他到了門口,看著他慢慢走進去,也沒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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