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腦海裡，全都是那兩半切開的、完美無瑕的純銀切面。
“不是人……共軍背後有神仙……我們是在跟神仙鬥啊……”
黃老闆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密室，順著交易所的後樓梯，像一條喪家之犬般逃入了一條陰暗的弄堂。
就在他逃走的半個小時後。
憤怒的黃牛和破產的投機商們衝破了包廂的大門。找不到黃老闆，他們像瘋了一樣將包廂裡所有值錢的東西砸得稀巴爛，那些曾經名貴的古董字畫、真皮沙發，全都被撕成了碎片。
這座象徵著舊上海投機資本最後堡壘的“黃公館”，在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和現實降維打擊的雙重碾壓下，轟然倒塌。
……
下午三點。
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黃老闆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身上那件昂貴的暗花絲綢馬褂，己經在逃跑的過程中被荊棘劃破，沾滿了腥臭的泥水。他腳上的千層底布鞋也跑丟了一隻，光著一隻腳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鮮血淋漓。
他的手裡，死死地抱著一個小巧而沉重的紅木箱子。
這是他三十年前，在上海灘碼頭當苦力時，賺到的第一桶金。裡面裝著整整五十枚純銀的袁大頭。
他曾經無數次地向手下炫耀，這是他發家的“鎮海神針”。只要這箱銀元在，他黃某人在這上海灘，就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可是現在。
這箱曾經價值連城的“神針”，連買一碗路邊攤的陽春麵都不夠了。
黃老闆猶如一個幽魂，遊蕩在煥然一新的上海街頭。
他看到，原本因為物價飛漲而閉門謝客的米店、布莊，此刻全都大門敞開。門口掛著鮮豔的紅旗，木牌上用醒目的白灰寫著：“平價供應！只認人民幣！”
他看到，那些曾經被他踩在腳底下的紡織女工、黃包車伕，此刻正拿著軍管會發放的嶄新人民幣，歡天喜地地從店裡扛出一袋袋白花花的大米。
他看到，一隊隊穿著土黃色軍裝的解放軍戰士，正在幫老百姓修繕漏雨的屋頂，幫忙打掃街道上的垃圾。軍民魚水情，在這座飽受滄桑的城市裡，匯聚成了一股不可阻擋的歷史洪流。
“沒了……舊時代，真的沒了……”
黃老闆靠在一面冰冷的磚牆上，老淚縱橫。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輸掉的不僅僅是一場金融戰，而是整個時代。他那套引以為傲的“囤積居奇、敲骨吸髓”的買辦邏輯，在代表著最廣大人民利益的新政權面前，在那個猶如神明般揮手降下銀色暴雨的恐怖力量面前，顯得是多麼的滑稽、可悲、不堪一擊。
夜幕，漸漸降臨。
外灘，黃浦江畔。
冰冷的江風夾雜著腥鹹的雨水，瘋狂地拍打著江邊的防波堤。渾濁的江水在夜色中猶如一頭張開血盆大口的巨獸，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聲。
黃老闆拖著殘破的身軀，一步步地走到了江邊的欄杆旁。
他的身後，是己經亮起萬家燈火的大上海。那是屬於人民的燈火，己經不再有他黃某人的容身之所了。
他的耳邊，彷彿己經聽到了外國銀行催債的咆哮，聽到了青幫殺手磨刀霍霍的聲音，聽到了CIA特工準備將他這個“廢物”秘密處決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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