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雖是如此想,李雪鳶面上卻不露分毫。
她甚至盪漾起幾分笑意,蒙面布上方露出的那雙眼睛彎了彎,故意用一種帶著幾分愚忠和豁出去的語調,應承道:“好啊!既然小殿下開口了,刀山火海,我都得替殿下辦到!不過是一個長樂王的人頭罷了,便是拼去我這條性命不要,又算得了什麼呢?”
司馬煥雲聞言猛地一怔,有些愕然地看著她。
他肚子裡還準備了一堆諸如“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此事若成你便是從龍首功”之類的漂亮話來說服她,甚至準備好了威逼利誘的各種方案……
卻萬萬沒想到,這陸沉纓竟然答應得如此乾脆,如此……
視死如歸?
這反倒讓他一時之間,有些反應不過來了。
他猶疑起來,緊緊攥著她衣袖的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松,臉上那片刻前的狠厲被一種不確定的糾結所取代。
“你……你要不再想想?這可真是事關性命的大事!本王是允諾你事成之後榮華富貴不假,但……但那也得有命花才是……長樂王府絕非龍潭虎穴可以形容,你……”
“小殿下說什麼呢!”
李雪鳶打斷他,聲音透過黑布傳來,帶著刻意拔高的、近乎迂腐的忠義之氣,彷彿被他的“體恤”所感動,“士為知己者死!古有荊軻為報太子丹的知遇之恩,明知必死亦前往刺秦,慷慨悲歌,流傳千古!今日我陸沉纓,何德何能,竟也得殿下如此賞識!在這別院裡住了這些日子,殿下對我好吃好喝地伺候著,錦衣玉食,從未短缺。更難得的是,殿下還金口玉言,答應要助我報那玄陽王的血海深仇!此等恩情,如同再造!”
她越說越激動,像是真的被一股熱血衝昏了頭腦:“如今,殿下不過是要我去殺一個人罷了,雖然是龍潭虎穴,但比起殿下待我的恩情,這又算得了什麼?小事而已!陸某萬死不辭!”
司馬煥雲被她這番“掏心掏肺”的表白給鎮住了,張了張嘴,半晌才訥訥道:“不、不過是些尋常的吃吃喝喝,住得舒服些……你、你也太容易滿足了吧?”
他揪住她衣袖的手更用力了些,眉頭擰成疙瘩,語氣裡有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這、這真的是性命攸關的大事!陸沉纓,你再好好考慮一下吧!若是……若是你現在拒絕本王,我、我發誓,我也絕不會怪你!此事就此作罷,我們就當從未提起過!”
他這話倒像是真心實意了幾分,或許是被李雪鳶那“過分”的忠義給觸動,或許是內心深處殘存的一絲良知在作祟,又或許,僅僅是覺得讓這樣一個“好用”的棋子如此輕易地去送死,實在有些可惜。
李雪鳶看著他這副糾結扭捏、與平日囂張跋扈截然不同的模樣,險些憋不住笑出聲來。
她強忍著笑意,繼續用那種飽含“知遇之恩”的誠懇語氣說道:“殿下,您有所不知。陸某身世悽苦,自幼漂泊,後來千辛萬苦才考入六扇門當差,本以為能一展抱負,誰知多年來庸庸碌碌,從未得過任何上峰賞識,如同路邊的野草,自生自滅。”
她嘆了口氣,語氣轉為無比的真摯,“難得有殿下這樣英明神武、慧眼識珠的伯樂看中我,不嫌我粗鄙,甚至……甚至還肯紆尊降貴,讓陸某指點功夫,殿下待我以國士,我心中實在惶恐又感激!如今能有機會為殿下做點實事,報答這份知遇之恩,陸某怎麼會推脫呢?這是陸某的榮幸啊!”
說著,她甚至還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司馬煥雲那光滑細膩的臉頰,動作帶著幾分狎暱,卻又奇異地有一種安撫的意味,彷彿在安慰一個鬧彆扭的孩子。
“殿下別皺眉了,小小年紀,總皺著眉頭容易長皺紋。你就在這兒,安心等我的好訊息吧。”
她頓了頓,語氣驟然變得決絕而悲壯,彷彿在交代後事:“若……若是我運氣不好,不幸被捕,也請殿下放心。陸某必然立刻自我了結,絕不會吐露半個字,絕不會牽扯到殿下分毫!”
說罷,她不再給司馬煥雲任何反悔或繼續囉嗦的機會。
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身形便如一隻輕盈的黑色雨燕,悄無聲息地騰空而起,幾個利落的起落,便已掠過院牆,融入了那無邊無際、深沉如墨的茫茫夜色之中,再也尋不見蹤影。
只留下司馬煥雲一個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還維持著揪扯的姿勢,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夜風吹拂著他額前的碎髮,帶來一陣涼意。
他臉上那糾結、猶疑、甚至帶著一絲慌亂的神情久久未散,心中五味雜陳,竟一時分不清,方才那陸沉纓一番慷慨陳詞,究竟是真心還是假意?
而自己方才那一時衝動下達的命令,又究竟是對是錯?
一種莫名的空落和不安,悄然攫住了他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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