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媼直起身,也不繞彎子,指著周圍忙碌的工地和遠處隱約可見的南鄭城郭,語氣帶著十足的怨念:“殿下?!老身就是想問問,同樣是漢王治下?的子民,同樣是您的百姓,為何蜀地就能得?您親臨指點,又是改鹽井,又是造新犁,聽說還有那?能織好錦的巧機器!那?鹽巴又白又不苦,價錢還便?宜!可我們巴地呢?”
她頓了頓,拍著自己?的大腿,聲音更響亮了:“我們巴地的百姓可都眼巴巴地盼著呢!都是挨著的,憑啥子他們蜀地的婆娘就能用?上新織機,我們巴地的妹子就只能用?老掉牙的玩意兒?憑啥子他們能吃上好鹽,我們就還得?吃那?又貴又澀的?殿下?,您可不能只疼蜀地那?群老孃們,不管我們巴地姐妹的死活啊!是我們巴人不夠勤快?還是我們巴地的山水不入殿下?的眼嘛?”
這一連串的控訴,如同竹筒倒豆子,噼裡啪啦,又帶著濃重的鄉音,把周圍負責警戒的周緤和幾個侍衛都聽得?一愣一愣的,想笑又不敢笑。
劉昭看著眼前這位為了百姓利益直接殺上門來的老郡守,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覺得?她十分可愛,這才?是真心為民做事的人。她忍不住笑了起來,上前挽住覃媼的胳膊,語氣親切:
“覃媼,您這話可真是冤枉孤了。孤此前去蜀地,是因為鹽井多在臨邛一帶,以此地為試點,成功後方好推廣。絕非有意忽略巴地。”
她這不是沒來得?及去嘛,她還會去看的。
她拉著覃媼走?到一旁臨時搭起的涼棚下?坐下?,給她倒了一杯水,繼續耐心解釋道:“改良鹽法?、推廣新農具織機,本就是要在全境推行之事。蜀地先行一步,積累了經驗,正?是為了能更快更好地在巴地,在漢中鋪開。您想,若是倉促之間各地一齊動?手,萬一出了岔子,豈不是更耽誤事?”
覃媼接過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抹了把嘴:“殿下?您別跟老婆子說這些?虛的!我懂,試點嘛,總得?找個地方先試試水。可您看看,”
她指著那?高大莊嚴,即將竣工的拜將壇,話鋒一轉,眼神里精明著,“您這又是築高臺,又是要拜大將的,搞這麼?大陣仗,肯定是要準備跟項羽幹大事了,對吧?這打仗,要錢要糧要軍械,我們巴地也不能光看著不出力啊!”
她湊近些?,悄悄地,“殿下?,蜀地能給的,我們巴地也能給,而且能給得?更好!他們蜀錦有名,我們巴地的賨布、丹砂、茶葉、藥材,哪樣差了?他們用?新法?子煮鹽,我們巴地的鹽泉也不少!只要殿下?點頭,把那?些?新傢伙事兒,新法?子也教給我們巴地,老婆子我敢立軍令狀,保證比蜀地那?幫娘們幹得?還漂亮!到時候,大軍東征的糧餉物資,我們巴地包一大頭!”
老太太拍著胸脯,豪氣干雲:“總不能好處都讓蜀地佔了,出力的時候才?想起我們巴地吧?殿下?,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劉昭看著眼前這位精明強幹,一心為家鄉爭取利益的老夫人,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敬佩。巴地物產豐饒,民風彪悍,若能充分調動?起來,確實是巨大的助力。
覃郡守此舉,看似是來耍賴告狀,實則是在為巴地爭取發展機遇,也為將來在漢王陣營中佔據更重要的位置增加籌碼。
“老夫人所言極是,是孤考慮不周了。”劉昭從善如流,笑道,“這樣,待此間拜將事畢,孤便?親自擬定章程,派遣精通新法?的工匠、鹽官前往巴地,協助老夫人推廣新技。所需鐵器、良種,太子府也一視同仁,優先供應巴地。只望老夫人莫要嫌孤去晚了才?好。”
“不晚不晚!”覃媼頓時眉開眼笑,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有殿下?這句話,老婆子我就放心了!您放心,巴地絕不給殿下?丟臉!我這就回去召集人手,準備起來,保證殿下?的工匠一到,立刻就能上手!不過,殿下?定要親自來哦!”
她覺得?劉昭親自去看,說不定可以幫她們改進改進其?他的,蜀地那?德性都能富,她們巴地差哪?
劉昭本來也要去巴地看看,忙應道,“一定一定,下?次一定。”
“成,那?老身去看看漢王,到時候與太子一起回去。”
她就等在這帶人走?,她可不是一個好糊弄的老太太。
第70章 還定三秦(十) 以謝將軍,以授國運……
高?臺肅穆, 漢旗垂懸。
劉昭立於劉邦身後半步,看著?這座傾注心血築起的拜將壇。
沒有豔陽,天色是?沉靜的青灰,風過壇上, 只微微拂動旌旗的邊角, 天地也屏息凝神, 注視著?這拜將一刻。
壇下, 黑壓壓的甲士肅立, 寂靜無聲。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重?量, 質疑、審視, 還有深藏的不忿。
他們追隨漢王百戰, 如今卻要仰望一個無名之輩登臨絕頂。
時辰到了。
劉邦今日未著?平日略顯隨意?的常服,而是?嚴格按照古禮,玄衣纁裳,頭戴通天冠, 腰佩長?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