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昭轉頭看他,眼中帶著清淺的笑意,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彷彿隔著一層薄紗:“非孤一人之功,乃上下同心,百姓勤勞所致。再者……”
她?頓了頓,語氣微沉,“這世間?從無真正的絕境,只有放棄希望的人心。只要給?予百姓一線生?機,他們便能用自己的雙手?,從廢墟中重建家園。為君者,要做的,不過是剷除阻礙他們生?存的人禍,給?他們這條生?路罷了。”
張敖默然,他想起趙地?在他家統治下的情形,雖無易子而食之慘,卻也民生?凋敝,權貴傾軋,與眼前?這片雖艱難卻頑強復甦的土地?相比,高下立判。
他不僅看到了關中的變化,更看到了漢王太子身上,一種截然不同的,蓬勃向上的力量。這種力量,與他所熟悉的舊貴族式的統治,截然不同。
接下來的遊覽,張敖沉默了許多,趙地?那情景,哪怕他們打回來,也依舊要與舊臣分利,他沒有治理的權力。
他是個很有自知之明的人,哪怕他想改變,那些豪強富戶,舊臣班底,不會允許他如此治理。
分利於民。
他很羨慕劉昭的能耐。
哪怕劉昭將答案給?他,他沒有這樣的能耐,也沒有這樣的魄力。
見他不說話,劉昭也沉默了,她?開始反思,為什麼?美?人在旁,她?說些無趣的公務,這與泰坦尼克號上那帶貴族小姐出門遊玩,卻一直炫耀自己的事業家底的卡爾,有什麼?區別?
很好,她?浸在權力場,失去有趣的靈魂,她?連玩樂都不太會了。
張敖察覺到劉昭的沉默,以?為是自己失禮,連忙收斂心神,帶著歉意道:“殿下見諒,是敖失態了。只是見關中氣象一新,想起趙地?舊事,心中感慨萬千。”
劉昭正愁話題枯竭,聞言順勢問道:“孤對趙地?之事所知不詳,只聽聞張耳公與陳餘曾是刎頸之交,不知何以?至此?”
提到此事,張敖的眼裡更是複雜,那裡面有對往昔的追憶,更有對現實的無奈與憤懣。他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道:
“殿下可知,家父與那陳餘,本是魏國大梁同鄉,家父年長,陳餘年少,曾以?父禮事之。秦滅魏後,二人一同被通緝,隱姓埋名,在陳地?做看守里門的小吏,相依為命。那時,他們是真的可以為了對方去死的刎頸之交。”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敘述往事的悠遠,將那段共患難的歲月娓娓道來。“陳餘曾因小過被官吏鞭打,他欲反抗,是家父用腳踩他,示意他忍耐。那份在逆境中的相互扶持,本該是世間最牢固的情誼。”
劉昭靜靜聽著,能想象到那兩個落魄貴族在秦朝高壓下相互取暖的情景。
“後來天下大亂,陳勝王起事,他們一同投奔,又?一同輔佐武臣平定趙地?。武臣自立為趙王,家父與陳餘分任左右丞相,本該是一段佳話……”張敖的語氣低沉下來,“然而,裂痕就出現在鉅鹿。”
“章邯圍鉅鹿,家父與趙王歇困守城中,兵少糧盡,危在旦夕。家父多次派人向城外手?握重兵的陳餘求救,他卻認為秦軍勢大,出兵無異於以?肉喂虎,按兵不動,坐等諸侯援軍。”
張敖說到此有些激動,“家父派出的將領張黶、陳澤去催促,他竟只給?五千兵讓他們去送死,結果全軍覆沒!家父在城中苦苦支撐數月,幾?乎絕望,若非項羽將軍破釜沉舟來救,恐怕……”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情緒:“經此一事,家父如何能不恨?他質問陳餘,陳餘竟解下印綬推給?家父,負氣而去。家父一時愕然,未即接受,是門客勸說‘天與不取,反受其咎’,家父才?收了兵權。陳餘回來見兵符已被收,更是大怒,認為家父乘人之危,奪他基業,自此便帶領親信離去,與我們徹底反目。”
張敖苦笑道:“後來項羽分封,家父為常山王,陳餘僅得三縣,他心中不平,便勾結田榮,突然發兵襲擊家父,這才?有了我們今日?落魄來投。”
聽完張敖的敘述,劉昭久久不語。
這故事是真表現人性的複雜與權力的殘酷。
共患難易,共富貴難。
這也是因為他們有情,所以?更在乎與介意對方的選擇,多情必生?恨,刎頸之交變恨海情天也很正常。
劉昭嘆了口氣,“並非所有的背叛都源於最?初的惡意,有時是形勢所迫,有時是理念不合,張耳公與陳將軍僅僅是陰差陽錯,一步走錯,便再難回頭。”
張敖沉重地?點點頭:“正是,如今趙地?看似在陳餘與趙歇手?中,實則內部紛爭不斷,舊臣、新貴、地?方豪強,各有盤算。即便將來能回去,想要如殿下這般令政令通暢,使民得利,恐怕也是難上加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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