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動作和表情的變化，一絲不落地落入了對面顧言深的眼中。
他拿著刀叉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心中明瞭她在想什麼，在想那個或許並未真正給予她溫暖的原生家庭。
他甚至可以輕易地點破，告訴她上午李叔曾來探望過，伊家父母並非全然不關心。
但話到了嘴邊，卻被他嚥了回去，為什麼不說？連他自己也說不清。
或許是不想節外生枝，或許是想看看她的反應，又或許……是某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不願她心思再被伊家牽絆的微妙情緒。
最終，他選擇了沉默，彷彿什麼都沒有看見，繼續平靜地用餐。
晚餐後，伊芙幫忙收拾了餐具，情緒依舊顯得有些低落。
兩人一前一後走上樓梯，就在顧言深即將踏上三樓臺階時，伊芙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帶著一種經過掙扎後的軟弱和孤注一擲的依賴。
“顧先生……”她停住腳步，站在二樓的走廊入口，聲音軟糯，似乎還帶著一絲哭過後的沙啞，像只受傷後終於找到避風港的小獸，“你真好。”
顧言深腳步停住，卻沒有立刻回頭。
伊芙彷彿鼓足了巨大的勇氣，繼續說著，聲音輕顫：“顧先生，我……我能也喊你……”
她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做最後的心理建設，然後終於抬起頭，望向他的背影，那雙大眼睛因為情緒激動而泛著紅，像受驚的兔子，可憐巴巴地，帶著懇求，“深哥……我能叫你深哥嗎？”
“深哥”這個稱呼，從林旺那樣親近的下屬口中叫出，帶著江湖氣和忠誠。
但從她嘴裡用這樣柔軟。委屈又充滿依賴的語氣叫出來，卻彷彿帶著鉤子，直直撞向顧言深心口最不設防的地方。
顧言深感覺自己的心臟再次不爭氣地失控跳動了一下，節奏紊亂，他抿緊了薄唇，努力維持著面部表情的平靜，彷彿這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稱呼變化。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樓梯下方那個仰著頭。眼睛紅紅。緊張地揪著自己衣角的女孩身上。
幾秒鐘的沉默，對於伊芙來說卻漫長如一個世紀。
終於，顧言深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單音：“嗯。”
沒有多餘的字，只是一個簡單的應允。
但這一個字，卻讓伊芙臉上瞬間陰轉晴，綻放出無比明亮燦爛的笑容，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兒，之前的失落和委屈一掃而空。
“深哥！你真好！”她開心地幾乎要跳起來，聲音也恢復了清亮，“晚安！早點休息！我……我去睡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像是害羞般，腳步凌亂地往走廊裡退，然後迅速轉身，像只快樂的小鹿，身影輕盈地消失在二樓主臥的門後。
顧言深站在原地，聽著樓下房門關上的輕微聲響，這才繼續邁步，不緊不慢地踏上通往三樓的臺階。
他的步伐依舊沉穩，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卻暗流湧動，比窗外的夜色更加幽深難測。
“深哥……”他在心中無聲地重複了一遍這個稱呼，一個簡單的稱謂改變，卻彷彿在兩人之間劃下了一道模糊的界線。
他清楚地感覺到，有些東西，正在偏離他預設的軌道，而這個看似柔弱。實則一次次攪動他心緒的女孩，他究竟該將她置於何種位置？
今夜，註定又是一個讓顧言深需要耗費心神去理清的夜晚。
而伊芙，在關上門後，背靠著門板，臉上卻露出了一個與方才單純欣喜截然不同的。帶著一絲計謀得逞的淺淺微笑，拉近距離的第二步，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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