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仰起滿是淚痕的小臉，用帶著濃重哭腔。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反駁道：“你騙人！我和我的同學們明明是在公園裡被你們的人用藥迷暈綁來的！什麼欠債賣身……嗚嗚……你胡說！”
她的指控帶著少女特有的委屈和憤怒，聽起來格外真實可信，說完，她不再看臉色微變的香姐，而是淚眼朦朧地抬起頭，望向程紹鈞。
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眸如同浸在水中的黑曜石，充滿了無助。恐懼，以及一種全然的。不容置疑的信任。
伊芙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襟，聲音軟糯又可憐，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顫抖：“你……你相信我，對不對？我……”
她的話沒說完，程紹鈞已經用空著的那隻手，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力道，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這個動作帶著一種“交給我”的意味，伊芙立刻像是得到了保證的小獸，嗚咽一聲，乖巧地把臉重新埋回他胸前，不再說話。
只是肩膀還在一抽一抽地輕顫，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寫滿了對他的全然依賴。
程紹鈞感受著懷中溫軟身軀的顫抖和毫無保留的依靠，心中卻是驚濤駭浪。
他如何不知香姐在說謊？伊芙的身份背景他一清二楚，一個住在法租界的富家小姐，怎麼可能欠債賣身？這分明是“拍花子”的慣用伎倆。
怒火在他胸中燃燒，幾乎要衝破理智，但電光石火間，更多的考量湧上心頭。
這是他第一次奉老頭子之命正式視察百樂門，是融入核心管理層的關鍵一步，香姐是這裡的老人，盤根錯節，在幫內也有自己的人脈。
如果此刻為了伊芙，當場與她撕破臉，指責她縱容甚至參與綁架，且不說證據問題，單是這“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到老臣子頭上，就足以讓他剛剛起步的前途蒙上陰影。
甚至可能被扣上“目中無人”。“破壞團結”的帽子。
老頭子最看重平衡和麵子，絕不會喜歡一個一來就掀桌子的手下。
權勢與情感的天平在他心中劇烈搖擺，最終，多年刀口舔血養成的冷靜和對權力的渴望，暫時壓過了翻騰的情感，他不能現在。在這裡和香姐對立。
程紹鈞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翻湧的戾氣，再抬頭看向香姐時，臉上已恢復了慣常的冷峻，只是眼神依舊深邃得讓人心悸。
他開口，聲音低沉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香姐，”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懷裡依舊在輕輕發抖的伊芙。
“這個丫頭，我看著還算順眼。不知香姐肯不肯割愛？”
這話一齣，不僅香姐愣了一下，連假意哭泣的伊芙，在他懷裡也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香姐是何等精明的人物，從程紹鈞剛才那瞬間爆發的殺意，到此刻他看似平靜卻暗含鋒芒的“要人”，再加上這女孩對他全然依賴的姿態，她立刻明白兩人絕非初見，關係恐怕不簡單。
她心思電轉，為了一個還沒調教出來的“頭牌”，得罪這位勢頭正猛。背後還有大字輩堂主撐腰的程老闆，顯然得不償失。
一個頭牌沒了可以再找，但得罪了未來的實權人物，後果難料。
這權衡只在眨眼之間，香姐臉上立刻堆起了更加熱絡甚至帶著幾分曖昧的笑容，彷彿剛才的緊張從未發生。
“哎喲！程老闆您這是說的哪裡話！什麼割愛不割愛的，您能看上這丫頭，是她的福氣，也是我們百樂門的榮幸！您直接帶走就是了，手續什麼的都好說！”
她甚至還促狹地笑了笑，壓低聲音道：“恭喜程老闆，佳人在懷。這丫頭底子好，程老闆好眼光。” 這話既賣了人情，又輕輕將綁架的事揭過，暗示這只是場“交易”。
程紹鈞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算是承了這份情：“那就多謝香姐了。賬房還要去看看，麻煩香姐帶路。”
“應該的，應該的，程老闆這邊請。” 香姐笑容不變，殷勤地在前面引路。
去往賬房的路上，伊芙始終像只受驚的雛鳥，緊緊依偎在程紹鈞懷裡，臉埋在他胸前，不肯抬頭，也不看路，完全由他半扶半抱著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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