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紹鈞沒有立刻回應香姐，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伊芙身上，聽到香姐的說辭，也只是下頜線繃得更緊，周身氣息更冷，卻沒有出言反駁。
他像是將選擇權完全交給了伊芙，沉默地站在那裡，如同一尊壓抑著風暴的雕塑，等待她的反應，是順著這個臺階下，安全離開？還是……戳穿謊言？
空氣有瞬間的凝滯，周建業是官場老手，豈會看不出其中的貓膩？但他深知此刻最重要的是安全帶走伊芙，而不是糾纏是非。
他安撫地拍了拍伊芙的後背，給她支援和底氣，卻沒有急著替她回答，也將決定權交給了她。
伊芙仍舊將臉埋在周建業懷裡，肩膀微微聳動，似乎在平復情緒。
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悶悶地傳來，帶著濃濃的鼻音和疲憊，卻沒有指控，沒有哭訴，只是最簡單直接的訴求：“周叔叔……我想回家。”
這句話，讓香姐暗自鬆了口氣，心中大石落地，這丫頭沒有當場告狀，事情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同時，一個更精明的算計在她心中升起，這丫頭對程紹鈞的態度非同一般，程紹鈞顯然也極為在意她。
如果程紹鈞能借著這層關係，搭上財政部周部長這條線……那未來的潛力簡直不可限量！
香姐瞬間決定，之後不僅要彌補今天的“誤會”，更要加大力度，將自己和程紹鈞的利益更緊密地捆綁在一起。
周建業聞言，立刻點頭，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好，周叔叔這就帶你回家。”
他不再多看香姐和程紹鈞一眼，攬著伊芙的肩膀，示意帶來的巡捕人員，一行人轉身便朝著歌舞廳大門走去。
伊芙自始至終低垂著頭，被周建業半護在懷裡，像一個受了極大驚嚇後終於找到依靠的孩子，乖巧地跟著往外走，她似乎不敢，也不願再回頭看那個方向一眼。
然而，就在她即將踏出那扇隔絕了兩個世界的。閃爍著霓虹燈光的大門時，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彷彿是無意識的，她微微側過頭，抬起了眼眸，遠遠地。飛快地望了程紹鈞一眼。
就是這一眼，讓程紹鈞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縮緊！
那眼神，不再是賬房裡帶著依賴和信任的亮光，不再是之前撲向他懷抱時的委屈無助，甚至不再是半年前那個帶著狡黠說“報復”的靈動少女。
那眼神里，隔著一層他此刻無法穿透的。薄霧般的憂愁與疏離，那是一種清醒的。帶著距離的審視，彷彿在無聲地劃清界限。
她的嘴唇輕輕動了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程紹鈞卻彷彿讀懂了那唇形，那是一個簡單的告別，卻更像是一種訣別，一種“以後可能再不相見”的決絕。
程紹鈞依舊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卻彷彿被釘在了原地，他看著那抹纖細的身影最終消失在門口絢爛又冰冷的光影裡，彷彿他生命中唯一的一抹暖色也被無情地抽離。
他緊握的雙拳指節已然發白，手背上青筋虯結。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之前的複雜情緒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種沉鬱的。不斷累積加深的戾氣，如同暴風雨前不斷匯聚的烏雲，濃重得化不開。
周圍的喧囂。香姐試探的笑容。手下們敬畏的目光……所有的一切都彷彿離他遠去。
程紹鈞只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像一座驟然冰封的孤島，唯有內心翻湧的黑暗浪潮，在無聲地咆哮。
他失去的，似乎不僅僅是一個女孩，而是某種他剛剛觸碰到的。關於光和暖的可能。
他，不甘心！
黑色轎車平穩地行駛在法租界夜晚寂靜的街道上，與百樂門外的喧囂恍如隔世。
車內，伊芙蜷縮在後座，身上披著周建業脫下來給她的西裝外套，殘留著雪茄和高階古龍水的味道，讓她感到一絲陌生卻安心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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