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簡單的幾個字，不知是在問昨天在百樂門她那個疏離的眼神和決絕的離去，還是在問此刻她沉默的抗拒。
伊芙的心被揪緊了，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她只能將手握成拳，象徵性地抵在他胸前，做出防禦的姿態，可那纖細的指尖，卻不自覺地蜷縮起來，輕輕抓皺了他挺括的襯衫衣料，洩露了內心的矛盾與不捨。
程紹鈞敏銳地察覺到了她這細微的動作，黑暗中，他幽深的眼眸閃過一絲瞭然和複雜的光芒。
她不願說，他也不能逼她，但他必須打破這僵局。
於是，他換了一個話題，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和邀功般的意味：“你的同學……都回來了吧？”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伊芙心中盪開漣漪，果然是他！猜測得到了證實！
一股混合著感激。欣喜和某種“他果然在意我感受”的得意情緒湧上心頭。
她一直垂著的眼簾終於抬起，在朦朧的月光下，那雙眸子亮晶晶的，眉眼不自覺地彎了起來，像兩彎新月。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鼻音的回應：“……嗯。”
這聲輕應，雖然輕微，卻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兩人之間那層無形的冰殼，它彷彿在說：我知道是你做的，謝謝你，你是個好人。
程紹鈞懸著的心，因她這小小的。積極的回應而悄悄落回了實處，他暗自鬆了口氣，一直緊繃的下頜線條也柔和了些許。
他收緊了手臂，將懷裡嬌軟的身軀更緊地擁入懷中，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浴室裡一片寂靜，只有兩人漸漸平復的呼吸聲和窗外遙遠的車馬聲，一種無聲的默契和難以言喻的親近感，在月光與黑暗交織的狹小空間裡，悄然瀰漫開來。
接下來的幾個月，海市的局勢愈發波詭雲譎，而伊芙與程紹鈞的關係，也在這種背景下，悄然進入了一種奇特而穩定的節奏。
白天，他們是兩條互不相交的平行線。
伊芙恢復了女學生的生活，藍衫黑裙，樸素乾淨，只是上下學的路上，不再是隨意的黃包車，而是由一名沉默寡言。身材精幹的中年車伕專門接送。
那是伊父精心挑選的斧頭幫好手，腰間暗藏利器，眼神銳利如鷹，將伊芙的安全視為最高使命。
伊芙知道這是阿爹的愛護，也樂得接受，只是偶爾在車伕警惕地掃視周圍時，她會不由自主地想到另一個同樣生活在陰影與危險中的男人。
而程紹鈞，則徹底投身於青幫的權力與財富旋渦之中。
百樂門在他的打理下，生意愈發紅火，也成了他結交三教九流。編織關係網的重要據點。
香姐經過上次的事情，徹底看清了程紹鈞的潛力和手段，變得異常配合，甚至主動將自己的人脈和資源向他傾斜。
有了充足的資金和得力的手下，程紹鈞的勢力如滾雪球般膨脹。
不僅穩固了歌舞廳的掌控，老頭子也開始將一些更核心。利潤也更豐厚的產業，如部分航運碼頭。煙館賭檔的“保護費”收取權，逐步交到他手上歷練。
他開始頻繁出入更高階的場合，與軍政界的某些人物有了杯盞之交，眉宇間的冷硬未減，卻更多了一層深藏不露的威嚴。
然而，無論白天的世界如何喧囂。如何刀光劍影，每當夜深人靜，月懸中天之時，程紹鈞總會想方設法擺脫一切，如同夜行的孤狼，悄然潛入法租界那棟靜謐的小洋樓。
他與伊芙之間，始終維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誰也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
程紹鈞在為自己的野心和那個模糊卻強烈的未來藍圖奮力拚搏，他心中有一個清晰的念頭：等他真正站穩腳跟，擁有足夠的力量時，才能給她名正言順的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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