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過多鋪墊,直接拿起蠟刀,蘸取熔化的蜂蠟,在已經染好底色的布面上,繼續繪製未完成的山脈線條。動作不算快,但非常專注,手腕懸空,線條穩而流暢。畫了幾筆後,他放下蠟刀,拿起那塊已經固定好、畫著星辰草圖的銀片和小錘。
“接下來,是鏨刻。”他調整了一下呼吸,選擇了一根合適的鏨刀,左手持穩銀片,右手握錘。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再次響起,在安靜的展廳裡顯得格外清晰。他演示的正是石阿婆強調的“透力”技巧,每一次落錘都短促有力,在銀片背面留下均勻的凹點,正面則逐漸浮現出星辰的輪廓。
整個過程,他幾乎沒有說話,全神貫注於手中的方寸之地。額角漸漸滲出汗珠,他也渾然不覺。臺下起初還有些竊竊私語,但隨著他專注的進行,現場變得越來越安靜,只有那富有節奏的敲擊聲迴盪。鏡頭推近,捕捉到他微微蹙起的眉頭,緊抿的嘴唇,以及那雙因為極度專注而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就在這時,一個意外發生了。在敲擊一個細小轉折處時, perhaps是因為緊張,力道稍偏,鏨刀一滑,在星辰的一個尖角處,劃出了一道稍長的、不該有的刻痕!
“哎呀!”臺下有人低呼。阿Ken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小方差點叫出聲。直播彈幕上瞬間飄過幾條“翻車了?”“果然還是不行”的評論。
林澈的動作也停頓了。他看著那道瑕疵,眉頭緊緊鎖起。空氣彷彿凝固了幾秒。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慌亂,或者試圖掩飾。
然而,他沒有。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放下錘子和鏨刀,拿起一把更小的、用來修正的刮刀。他側頭仔細看了看那道劃痕,然後,用刮刀極其小心地、一點點地將劃痕邊緣修整圓潤。他並沒有試圖完全消除它,而是巧妙地將其融入星辰的紋理之中,彷彿那是星光自然流轉的一縷餘暉。整個處理過程,冷靜、迅速,帶著一種匠人面對失誤時的沉穩與應變。
修整完畢,他再次拿起工具,繼續完成了這顆星辰的鏨刻。彷彿剛才的小插曲從未發生。
演示環節結束。林澈放下工具,再次向觀眾鞠躬。現場沉默片刻,隨即爆發出一陣真誠而熱烈的掌聲。這掌聲,不僅僅是為他最終完成的作品,更是為他整個過程中展現出的專注、沉靜以及面對失誤時的鎮定和化解能力。
沙龍進入交流環節。一位滿頭銀髮、精神矍鑠的老者在工作人員的陪同下,徑直走向林澈的工作臺。在場許多人都認出,這位正是國內工藝美術界的泰斗、非遺保護的權威專家,陳繼儒老先生。陳老在國內工藝美術界地位尊崇,以眼光犀利、治學嚴謹、提攜後進著稱。
陳老沒有先跟林澈說話,而是戴上一副老花鏡,俯身仔細端詳那幅蠟染銀飾畫,手指輕輕拂過蠟染的紋理和銀飾的鏨刻面,特別是剛才出過瑕疵的那個星辰角落,停留的時間格外長。
整個展廳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位老人身上。阿Ken緊張得幾乎不敢呼吸。
良久,陳老直起身,取下眼鏡,目光銳利地看向林澈,開口問道:“年輕人,你跟石秀英學了多久?”(石秀英是石阿婆的學名)
林澈恭敬地回答:“陳老,三個月左右。”
“三個月?”陳老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指著畫上銀飾的連線處,“這個‘星月結’的編法,是苗族銀飾裡比較古老的手法,不用焊藥,全憑銀絲的韌性互相咬合,很考驗耐心和手感。石秀英的脾氣我知道,她肯把這個教給你,還讓你帶這套工具出來,”他目光掃過林澈放在一旁的那套舊工具,“說明你沒偷懶。”
林澈心中一震,沒想到陳老一眼就看出了這麼多門道。“是阿婆教得好,我資質駑鈍,只是照著做。”
陳老不置可否,又指向畫面上蠟染的部分:“這蠟,用的是黔東南本地的老蠟吧?色澤沉,韌性足,但控制火候難。你這山巒的走勢,有幾分雲貴高原的神韻,但線條還顯稚嫩,氣韻不夠連貫。”
句句點評,都點在要害上。林澈心悅誠服地點頭:“是,陳老批評得對,我練習的時間太短,很多地方還不得法。”
“不得法不怕,怕的是心浮氣躁,怕的是把老祖宗的東西當噱頭。”陳老的聲音提高了一些,似乎不僅是說給林澈聽,也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非遺傳承,核心是‘傳’也是‘承’。傳的是技藝,更是匠心和精神。我看你剛才處理那個失誤,手法雖然生澀,但心態是對的。沒有想著掩蓋,而是想著怎麼把它變成畫面的一部分。這很好。”
他頓了頓,看著林澈,目光中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讚賞:“現在很多年輕人,也包括一些有名氣的,跑來搞什麼‘跨界’,打著非遺的旗號,弄得花裡胡哨,內裡卻是空的。你能沉下心,在寨子裡待三個月,踏踏實實學點基礎,還能把這分沉靜帶到這大庭廣眾之下,不容易。”
陳老拍了拍林澈的肩膀,語氣緩和下來:“石秀英眼光不差。小夥子,堅持下去。手藝這東西,急不得,一輩子的事。你這顆種子,算是埋對了地方,能不能長成大樹,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這番話,如同一聲驚雷,在展廳裡迴盪。陳繼儒先生的公開肯定,其分量遠超任何娛樂頭條!這意味著,林澈在非遺領域的嘗試,獲得了官方權威的最高認可!這不僅是對他個人學習態度的肯定,更是為他未來作為“文化推廣者”的身份,鍍上了一層沉甸甸的金邊。
阿Ken在臺下激動得差點跳起來,強行忍住。媒體記者們瘋狂按動快門,記錄下這歷史性的一刻。直播彈幕徹底被“牛逼!”“官方認證!”“這才是真正的偶像!”刷屏。
林澈看著陳老,心中湧起一股熱流,他再次深深鞠躬:“謝謝陳老教誨,我一定牢記在心。”
沙龍結束後,林澈被媒體和熱情的人群團團圍住。當他終於脫身,回到後臺休息室時,發現手機上有好幾個未接來電,都是石阿婆寨子裡那部衛星電話的號碼。
他連忙回撥過去,接電話的是小楊幹事,語氣興奮:“林先生!太厲害了!寨子裡有去鎮上的人回來說,在電視上看到你了!陳繼儒大師啊!他居然誇你了!石阿婆當時也在旁邊看著呢,雖然沒說什麼,但我看見她……好像笑了一下!”
林澈握著手機,站在喧囂過後的休息室裡,看著窗外北京璀璨的夜景,眼前浮現出的,卻是雲渺寨的星空和石阿婆嚴厲又慈祥的面容。頸間的星星項鍊微微發燙,與胸前那枚雲紋銀飾(他最終完成的作品配成了胸針)相互輝映。
這一刻,他清晰地感覺到,一條新的道路,正在腳下徐徐展開。這條路上,沒有番位之爭,沒有粉黑大戰,有的只是對手藝的敬畏,對文化的傳承,以及用自身影響力去點亮更多人的責任。潛心磨礪,佳期可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