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青眠無法不對此驚顫。
男人高大的身軀像是被壓彎的稻草，裹挾著巨大的悲慟：“是我害的，覺覺，是我…是我害死了我們的孩子。”
溫熱的溼意陷進指縫，她指尖動了動，“謝厭知，你起來。”
謝厭知又一次地哭了，好像這一次格外洶湧，那汩汩溼熱接連不斷。
明明只是淚水，卻灼燒著她的肌膚，她又動了下，“你抬起頭來。”
男人抬起那雙淚眸，看起來是那樣傷心，“是什麼時候？”
“亨利走後沒多久，有一次暈倒了被人送進了醫院，才知道早就懷孕了。但醒來時，它就已經不在了。”
平靜到如水的一句話，卻像是宣判詞一般，闡述著他無盡的罪責。
“你暈倒我不知道，你懷孕我不知道，孩子沒了，我還是不知道。”男人淚眼朦朧，痛徹心扉：“該受到懲罰的是我…該是我…”
“不僅僅因為你，我也沒有保護好它。”許青眠說，“謝厭知，一個不被祝福的孩子降臨在這個世界上不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情，所以這樣的結果其實很好。”
謝厭知搖頭，“不，如果它還活著，我們一定不會變成現在這樣。我會愛護它，愛護你，我會用一生去向你們贖罪。”
“原本，我永遠都不想讓你知道孩子的事情，但你還是知道了。”許青眠突然溫柔地彎起唇角，“重逢後的這段時間，你為了挽回我，說了很多很多，今天我也跟你說一說吧。”
謝厭知看著她從未對他綻放過的這般溫柔笑意，只覺心臟都在顫抖。
“謝厭知，我確實愛過你，愛了你十年，很長的一段時間，如果算上這幾年，比我生命的一半還要長。”
“你曾經在我心裡佔據了很重要的位置，你隨便吭一聲，笑一下，我都會被你左右。你是我從十幾歲時就喜歡的人，是我最想嫁也最終嫁的那個人，那時的我真的…真的太愛你了。”
“可是，太愛一個人就容易喪失自我，我慢慢變得不像我自己，我把自己都弄丟了，我好像一直在為你而活。那兩年裡，我很痛苦，你身邊換了一個又一個人，我很痛苦，你對唐蜜那麼好，我很痛苦，你不回家，我還是痛苦。”
“我一直在等你，可總是等不到你，那時候很多個夜晚，我一個人躺在床上，不敢想象你在哪裡，是不是抱著別的女人入睡，是不是忘了家裡還有我這個人。我只能強迫自己不去想，我試圖麻痺自己，不管你在外面怎麼樣，你終究是我的丈夫，你會回來的。
“可是，你不回來的時間卻一次比一次長，後來乾脆就躺在床上不想了。我強迫自己入睡，但睡不著，那兩年裡，我總睡不著。在海城時，你難過地跟我說你睡不好，可能你以為我不懂這種感受，但我懂，我想，在這段感情裡，沒人能比我更懂。”
“可這些你都不知道。你說我不在意你，一點也不愛你，謝厭知，我需要尊嚴。從淪為破產千金到成為你的妻子，我被所有人嘲笑輕視，所以我真的很需要這份尊嚴，尤其是在你這裡，我更不想丟了自尊，所以我只能強撐著，好像對你的一切都不在意。我想，你既然無視我，永遠也不會愛上我，那我就算是再愛你，我也不要表現出來，我不能方方面面都當了失敗者，我也要有活下去的尊嚴。但也是這份堅守的自尊，讓我在那兩年裡遍體凌傷，你的所為，成了捅向我心臟最鋒利的刀子。”
“再後來，我覺得我不能再沉淪下去，我得自救，我又不能選擇去死，我還有媽媽，爸走了，媽的精神就已經崩潰成那樣，如果我再出什麼事，我不敢想象她會怎樣，那許家就真的沒了。所以我想，我得離開你，可是十幾年來，我都和你在一起，要離開你談何容易，就像是把心臟最深最重的那塊挖出來，我怎麼能不疼呢？”
“所以我很疼，我不停地掙扎，我下不了決心，我也痛恨自己的軟弱。後來，大概是老天爺看我太優柔寡斷，我們那時候離婚爭亨利的撫養權，沒多久亨利就走了，你父親單獨跟我談話說，要我看在他的份上和你要個孩子。不用看在他的份上，我也想和你有個孩子，我甚至還可悲地希望用孩子來拴住你，用孩子讓你回心轉意。後來真的有了這個孩子，可我連它來了都不知道，第一次知道就是我流產，所以，我們最後一點可能也沒有了。”
“謝厭知，我們連孩子都不能留住，我們的孩子都不願意留下來，你說我們還有可能嗎？”
“重逢至今，你說的做的一切，我不是沒有感覺，我也是到現在才知道你為我做過那麼多的事情。我感受到你對我的愛了謝厭知，我也知道你很愛很愛我了，這是我那兩年裡夢寐以求，日夜期盼的愛。但一切都有早晚，這一切晚了太久了。”
“你一次又一次地在我面前哭，你好像瘦了很多，好像精神總是不好，也好像…生病了……我都看得出來，你以為我看到你變成這樣我會痛快嗎？不，我不會，我的心也是肉長的，尤其是那裡面曾經裝的全是你。可是你要我回頭嗎？你覺得我能回頭嗎？我用了三年時間才爬出來，你說我還敢嗎？如果我真的敢，那下一次的我會是什麼樣？我能救自己千千萬萬次嗎？”
男人眼淚霎時決堤，化成絕望的悲慟：“別說了…覺覺…別再說了…”
“我罪孽深重，我無法原諒，我死不足惜。”
許青眠這些話一說，他就明白了，他們不會再有可能了，他們之間徹底結束了。
他想緊緊抓牢的人，以後連觸碰她的機會都不再有了，他要徹底地失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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