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個男人。
個子不高,身形瘦削,穿著半舊的靛藍棉袍,外面套著件灰撲撲的羊皮坎肩,臉上圍著厚厚的布巾,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眼睛不大,卻透著緊張。惶恐,還有一絲豁出去的決絕。
他進來後,背靠著門板,胸口微微起伏,顯然一路走來心神不寧。
沈明瑜沒有起身,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茯苓依舊守在門邊,與那人形成對峙。
“是。。。。。。是裴大少夫人?”
那人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口音,不是京城本地人。
“是我。” 沈明瑜開口,聲音平靜,“信,是你送的?”
那人點了點頭,又迅速搖頭,眼神慌亂地掃視了一下屋內。
似乎確認沒有旁人,才壓低聲音急促道:“少夫人,時間緊迫,小人長話短說。小人是通州倉廩的司秤吏,叫。。。。。。叫馬六。那虧空的事,小人知道內情!”
沈明瑜心下一震,面上卻不動聲色:“馬六?你說你知道內情,為何要冒險告訴我?又為何躲到京城來?”
馬六扯下臉上的布巾,露出一張因長期勞苦和驚恐而顯得憔悴蠟黃的臉,約莫四十上下。
他眼圈泛紅,聲音帶了哭腔:“小人。。。。。。小人也是沒辦法了!他們不是人啊!那虧空的糧食,是京郊皇莊的陳糧,摻了砂石運來的,賬目上卻做的是新糧的價!
庫銀被他們分了三份,齊王府拿了大頭,林侍郎拿了中頭,剩下的餵飽了通州府衙和倉廩的蛀蟲!吳主事和孫主事就是他們的爪牙!”
他情緒激動,語速飛快:“裴大人來了,要查賬,他們慌了,就想把髒水潑到裴大人身上!他們做假賬,逼著我們在口供上畫押,說虧空是歷年積弊,裴大人是故意找茬!小人。。。。。。小人當時也怕,畫了押。
可後來。。。。。。後來他們怕事情不穩,竟商量著要在驛館製造‘意外’,讓裴大人‘病故’或‘失足’!”
馬六渾身發抖,顯然恐懼到了極點:“小人聽得真切!他們連日子都定下了,就是後天夜裡!小人知道,裴大人一死,這黑鍋就扣實了,我們這些知道內情的,下一個說不定也要被滅口!
小人上有老下有小,不想死啊!正好前幾日京城有商隊回通州,小人就。。。。。。就混在商隊裡,偷偷跑來了京城!”
他撲通一聲跪下,對著沈明瑜磕頭:“少夫人!小人知道對不起裴大人,可小人也是被逼無奈!
求求您,救救裴大人,也。。。。。。也給小人一條活路吧!小人願意作證,指認吳主事。孫主事他們!皇莊的陳糧,庫銀的流向,小人都知道一些線索!”
沈明瑜聽著,心一點點沉下去,又一點點提起來。
沉的是對方果然要下殺手,時間如此緊迫!
提的是,眼前這個人證,或許真的是破局的關鍵!
“你如何證明你所言非虛?”
沈明瑜盯著他,“還有,你為何偏偏找上我?又如何知道送信到裴府?”
馬六抬起頭,急急道:“小人有證據!小人偷偷抄錄了一部分他們做假賬的草稿,還有。。。。。。還有一次分贓時,小人聽到他們提起一個名字,是齊王府外院一個管事的親戚,專門負責銷贓陳糧,小人記得那人的鋪子,就在南城‘豐裕’糧行旁邊!至於為何找少夫人。。。。。。”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複雜,“小人逃到京城,走投無路,本想去找都察院告狀,可還沒靠近,就感覺被人盯上了,不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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