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錢燈油，省著點用，也就兩碗的份量。
陳平安把油燈看得比眼珠子還緊。夜裡，他蜷在炕角，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一眨不眨地盯著那豆大的火苗。他發現個怪事——手背上那行幽綠色的【剩餘壽命：50年】，在油燈的光芒映照下，會泛起一層極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暈，像螢火蟲的尾巴，隨著燈焰的搖曳忽明忽暗。
離燈越近，光暈越明顯。
“這是……在吸收燈光？還是和這燈有什麼感應？”陳平安把左手伸到燈前，仔細端詳。那光暈很柔和，不燙，反而有種溫潤的感覺，甚至讓他因恐懼而緊繃的神經舒緩了一絲絲。“難道這壽命顯示，和這保命的油燈，是同一種‘能量’？”
這個發現讓他既好奇又不安。他不敢多做實驗，萬一把燈搞滅了或者把壽命搞沒了，那就真玩兒完了。他只能把這點異樣記在心裡，繼續他的“護燈大業”。
第一晚，平安度過。燈油下去了一小截。
第二晚，陳平安照例早早挑亮燈芯（只敢挑到黃豆大），縮回炕上。前半夜還算平靜，窗外黑暗湧動，但被燈光穩穩擋在外面。他強打精神守著，眼皮卻越來越沉。脖子還沒好利索，白天的驚嚇和連日的疲憊一起湧上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打了個盹。
突然，一陣莫名的寒意把他激醒！
他猛地睜眼，首先看向油燈——燈焰正在以一種極其怪異的頻率閃爍！不是被風吹的那種搖曳，而是像電壓不穩的燈泡，忽明忽暗，有時猛地躥高一下，發出“噼啪”輕響，有時又驟然萎縮，變得幾乎透明，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熄滅！
“怎麼回事？！”陳平安瞬間睡意全無，連滾帶爬撲到桌邊。燈盞裡的油……見底了！這不可能！他明明算好了，省著用至少能撐到後半夜，現在離天亮還早得很！
油價下降的速度肉眼可見！彷彿有看不見的嘴在瘋狂吮吸燈油。與此同時，窗外的黑暗像被注入了興奮劑，劇烈地蠕動。翻滾起來！原本只是無聲壓迫的黑暗，此刻竟發出“沙沙……簌簌……”的細密聲響，彷彿有無數只腳在枯草上爬行，又像是無數張嘴唇在貪婪地吮吸。
“砰！砰砰！”
陳平安駭然轉頭，只見那破爛的窗紙上，突兀地凸起了一個個手掌的輪廓！大小不一，形狀扭曲，用力地拍打著。抓撓著薄脆的窗紙。窗欞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濃稠的黑暗幾乎貼滿了窗戶，燈光所能照亮的範圍被壓縮到只剩桌子周圍一小圈，光線黯淡得如同風中殘燭。
“燈油！燈油！”陳平安手忙腳亂地去抓那個裝半錢燈油的陶瓶，卻絕望地發現裡面早已空空如也——所有的儲備，都在他打盹前加進去了。
完了。
這個念頭剛升起，桌上的油燈發出了最後一聲輕微的“噗”響。
燈焰，滅了。
不是慢慢熄滅，而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掐斷。
絕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整間屋子。陳平安甚至有一剎那失去了對空間的感知，上下左右彷彿都消失了，只有無邊的黑和刺骨的冷。
“嗬……”他喉嚨裡發出短促的抽氣聲，什麼也看不見，但能感覺到——有東西進來了。
“噝啦——！”
破爛的窗紙被一股大力徹底撕開，冰冷的。帶著濃重土腥味和某種腐甜氣息的風灌了進來。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陳平安感到腳下一涼。
不是風吹的涼，是某種黏溼。冰冷。滑膩的東西，正從炕下的泥土裡，從地板的縫隙中，無聲無息地“滲”出來，像黑色的瀝青，又像活著的泥漿，緩緩漫過他的草鞋，纏繞上他的腳踝。
那觸感冰冷刺骨，帶著強烈的惡意和吸力，彷彿要把他拽進地底深淵。同時，無數細碎。混亂的呢喃聲直接在他腦子裡炸開：
“冷……好冷……”
“下來……陪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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