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不再磨蹭，手提屍油大燈，辨了辨大致方向，一頭扎進了山林更深的黑暗中。
深一腳淺一腳，連滾帶爬。
不知跑了多久，肺裡像著了火，腿像綁了鉛塊，精神更是渙散到開始思考“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幹什麼”的哲學問題。
終於，在一處背風的山坳，他發現了一個被藤蔓半遮半掩的。狹小的天然石縫。入口窄得需要側身擠進去，裡面空間不大，但勝在乾燥。
陳平安如同沙漠裡快渴死的旅人看見綠洲，幾乎是“滾”了進去。
先舉起安魂燈，像探照燈一樣把石縫裡裡外外。上上下下照了個遍，確認沒有埋伏的毒蟲。蛇類或者喜歡蹲角落嚇人的小可愛。然後將屍油大燈放在入口，帶著安魂燈進入石縫。
做完這些，他背靠冰冷的石壁，緩緩出溜到地上，大口喘氣，感覺每一個毛孔都在吶喊“要死了。要死了”。
兩次被大佬“上身”，那種靈魂被塞進過山車又猛甩出去的感覺，後遺症簡直酸爽，腦子裡像有群小人在敲鑼打鼓開廟會，吵得他太陽穴突突跳，噁心想吐。
“睡是不可能睡的，至少不能徹底睡死……”陳平安用力掐自己大腿，疼得直吸氣，勉強維持最後一絲清醒。
他想到了那簡化版的“八九玄功”第一轉。現在，在這勉強算安全的石縫裡，就算不能立刻變強，運轉一下活活血。順順氣，加速恢復也是好的。
陳平安強打精神，忍著頭痛和噁心，按照八九玄功第一轉法門，嘗試引導體內的氣血流轉。每一次迴圈都伴隨著肌肉的抗疫和精神的抗拒。
但他還是咬牙堅持。慢慢地，一絲絲微不可察的暖意從丹田（大概那個位置）冒出來，像冬日裡的一小口熱湯，開始緩慢地浸潤過度疲憊的四肢百骸，腦子裡的“鑼鼓隊”好像也稍微消停了一點。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的夜色依舊濃得化不開，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淒厲的鳥叫或窸窸窣窣的怪響，但都被石縫口的兩盞燈——擋在了外面。
陳平安在功法那龜速的運轉和極致的疲憊中，意識終於沉入了一種半昏迷半休息的狀態，身體本能地蜷縮起來，懷裡還緊緊摟著那盞散發著安寧光暈的安魂燈。
這一夜的雞飛狗跳。驚心動魄，終於按下了暫停鍵。
“嗬！”
陳平安猛地睜眼，後腦勺“咚”一聲磕在石壁上，疼得齜牙咧嘴。
石縫裡依舊昏暗，只有入口處屍油大燈幽幽的黃光，和懷裡安魂燈柔和的暖光交織著。外頭，黑暗中透著一絲極淡的。灰濛濛的亮意，像是濃墨裡摻了水，天快亮了。
身體的感覺回來了。
陳平安試著動了動胳膊腿。雖然關節還有點嘎吱響，肌肉也酸得像被一群壯漢按摩過，但那種靈魂出竅般的虛脫感和頭痛欲裂已經大大緩解。八九玄功帶來的暖流還在慢吞吞地轉著，一點點修補著身體的損傷。
咕嚕嚕。
肚子適時地發出抗議。
摸了摸懷裡，眼睛一亮，從懷裡掏出那個從紫袍老道身上摸來的灰袋子。
布袋入手冰涼，觸感依舊古怪，像某種處理過的皮革，又帶著點韌性。巴掌大小，扁扁的，沒什麼分量。
灰撲撲的顏色，沒有任何花紋裝飾，袋口用一根同色的細繩繫著，打了個很普通的結。怎麼看，都像個平平無奇的舊袋子。
“那老道士好歹是個觀主，變成那副鬼樣子實力也不弱，貼身藏著的寶貝……總不能真是裝零錢的吧？”陳平安來了精神。
他先試著用手去解那繩結。
手指剛碰到細繩，一股微弱的。滑膩的觸感傳來，那繩結竟然像活物般微微蠕動了一下，避開了他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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