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收起剩下的符紙灰燼。滅殺這隻影詭難免鬧出點動靜，說不定還會沾染些晦氣。巡邏任務的核心是“維持安寧”，悄無聲息地驅離，有時候比大打出手更符合要求。
回到巷口，吳剛鬆了口氣：“走了？”
“嗯，走了。”陳平安點點頭，在隨身攜帶的簡易記錄木板上，用炭筆記了一筆：“子時初，糠米巷南段，影詭一隻，已驅離。”
這樣的情形，在接下來的巡邏夜裡又發生了數次。
憑藉八九玄功增強的感知和謹慎的判斷，陳平安帶領的小組總能提前發現那些試圖靠近居民區的低階詭物，或用氣息逼退，或用符籙驚走，實在避不開的，才快速出手剿滅。
他們也更多見識了西三坊夜晚的真實面貌。
不僅僅是潛在的詭物威脅。
一次巡邏中，他們撞見幾個黑影正在撬一戶看起來稍微殷實點人家的後窗。對方發現巡夜的緝邪司人員，立刻作鳥獸散。陳平安他們也沒追——司裡對這類的偷盜案件，除非當場抓獲且事主有身份，否則基本不管。
還有一次，在坊市邊緣的廢棄廟宇附近，瞥見有人影在昏暗的燈火下低聲交易，隱約傳來“香灰”。“骨粉”之類的詞。好像在交易一些邪祟材料點。陳平安只當沒看見，遠遠繞開。
這些底層居民，生活在恐懼的雙重夾縫裡——一邊是夜晚可能出現的詭物，另一邊則是貧窮。混亂和同類中的惡意。
陳平安注意到，即便他們這些“官方人員”巡夜經過，那些從門縫。窗後投來的目光，也多是警惕。畏懼，甚至隱藏著憎惡，少有感激或安心。彷彿他們和那些夜晚出沒的東西一樣，都是需要提防的物件。
陳平安留意到幾乎每夜，西三坊總會有那麼一兩戶在第二天清晨時分，悄無聲息地少了人。可能是獨居的老人，可能是流浪的孤兒，也可能是病弱的婦人。左鄰右舍默契地保持沉默，那些破棚屋空著，直到被新入城的流民佔據。
緝邪司的例行報告上，對此通常只有一句簡略的“自然減員”或“流民遷徙”。
維護秩序。
陳平安咀嚼著這四個字。
究竟維護的是怎樣的秩序？保護的是誰？
是讓那些真正有威脅的詭物不至於大規模屠戮，維持城池表面上的運轉？至於底層在秩序縫隙裡被吞噬的生命，似乎只是可以被接受的……損耗？
他摸了摸懷裡那個每晚用氣血溫養。似乎快要有所反應的灰布袋。
在這狗日的世道，力量，才是唯一真實的硬通貨。
“走，”陳平安對身後的吳剛和小七低聲道，“去和下組的交接。”
三人身影沒入漸淡的夜色，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響，驚起了幾聲零星的犬吠，很快又歸於沉寂。
西三坊的巡邏日子，在驅趕影詭。記錄異常。以及目睹人間百態中平穩推進。陳平安甚至開始覺得，這樣的生活好像也沒那麼糟……至少沒有流民營地和清風觀刺激。
直到那個渾身冰涼。表情驚恐扭曲的屍體被發現。
一個清晨，在一條偏僻巷子的臭水溝旁。死者是個乾瘦的中年男人，身上沒有明顯外傷，衣服也還算整齊，就是臉上的表情……活像見了閻王親自帶著十八層地獄旅遊團來他家門口搞促銷，嚇得魂兒都從七竅裡飛出去了，還順便把臉皮扭成了麻花。
“第三起了。”吳剛檢查完屍體，臉色難看，“死法一樣，都像是嚇死的。”
胡麻子捂著鼻子躲得老遠，小聲道：“我昨晚上巡邏，好像……好像聽見有女人在哭，又像在笑，瘮人得很。就在這片兒。”
陳平安蹲在屍體旁，氣血感知。屍體周圍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陰氣，比影詭那種純粹的“冷”要複雜得多，但也更微弱，幾乎難以追蹤。
“應該是精神層面攻擊的。”陳平安站起身，揉了揉眉心，“專門嚇唬人的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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