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鬱真低著頭,只望見那金黃龍袍的一角。
“臣陳鬱真,參見聖上。”
或許一瞬,或許滄海桑田,一雙溫暖寬厚的手掌出現,穩穩地將他扶起。那片金黃色的龍袍和他緊緊靠著,龍袍上的金黃繡紋纖毫畢現,猙獰可怖。
過去兩年,皇帝的樣貌氣度有些許改變。更為冷峻,像是漆黑的湖。那雙眼睛好像死寂過,如今綻著淺淺光芒。
皇帝緊緊地攥著陳鬱真的肩膀,他緊緊地盯著對方,鷹隼似的目光一寸寸的從對方面頰睃巡而過。
之前的陳鬱真,像是一枚溫潤的玉,就算總以冷淡面目示人,其內裡很很容易被人一眼看穿。而現在的陳鬱真更像是一抹翠竹,經歷了北方的皚皚白雪,仍然堅韌一如往昔。
粗糙的指腹從那冷淡漂亮的面孔上劃過,陳鬱真不適地偏過眼睛,正當他以為要繼續忍受時,皇帝卻忽然地放下手。
“朕等待了你許久,還未四處看看。愛卿,不帶朕參觀參觀麼?”
“……聖上有命,臣不敢不從。”
陳鬱真走在前面帶路,皇帝跟在後面。這座屋子總共三間正房,是他從徐嬢嬢那兒繼承過來的。他住的這段日子,都有好好愛惜傢俱。
陳鬱真先推開了左邊那間:“這是廚房。燒菜的爐子是用土泥堆疊而成,背後連線管道,冬日時可以燒炕用。之前嬢嬢還在時,總是她在廚房忙碌飯菜,而臣負責燒火燒水。”
再是中間那間。“這是正屋,是從前嬢嬢住的房間。她年紀大了,眼睛不好,晚上看不見。所以這屋裡少有零零碎碎的東西。這個櫃子是她從前嫁人時候的嫁妝。她死後,臣把她生前用的柺杖放裡面了。”
儘管許久沒人用,櫃子上一點灰塵都沒有。陳鬱真感念嬢嬢恩德,經常擦拭她生前的東西。
陳鬱真將櫃子開啟,從裡面掏出一根鐵木做的柺杖。
說實話,這根柺杖做工並不精細,邊緣處粗糙割手。北方冬季乾燥,這柺杖自下方蔓延了一條長長地裂紋。說不得沒兩年就要徹底斷裂。
陳鬱真深深望著這根柺杖,目光帶著眷戀。皇帝卻並未看那根柺杖,而是緊緊盯著陳鬱真。
良久,皇帝才問:“朕來的時候,看見院子裡種了一片菜園,鬱鬱蔥蔥。阿珍,是你種的麼?”
“是臣。”陳鬱真回答的毫不猶豫:“臣從街坊鄰居那買了種子,春天種下,秋天就可以結果子。臣喜歡胡蘿蔔,這院子裡便種滿了胡蘿蔔。親手耕作的感覺很不一樣,臣很喜歡這樣的日子。”
陳鬱真推開最後一扇門:“嬢嬢生命中的最後一段日子,便是在此度過的。那時候她生著病,整個人衰敗地不像樣。那時候臣總是宿在這裡陪她。”
皇帝環繞一圈,晦暗眸光掃過這簡陋破敗的屋子。
“這位嬢嬢,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很嚴厲,不苟言笑。但是個極好的人,是她收留了我。可惜她身子不好,只能在大晴天的時候出去曬曬太陽。那時候我總會陪她。”皇帝垂下眼眸,透過陳鬱真的隻言片語,他彷彿拼湊了過去他遺失的兩年。
這個院子並不大,全逛完並沒有用多長時間。皇帝並未說太多話,反而是陳鬱真在平靜地敘說。等回了正屋,陳鬱真不再介紹後,他才恍惚發現周遭的寂靜。
陳鬱真坐在正屋的方凳上,透過窗外,他能看到翠綠的蘿蔔穗子在風中搖晃,以往空蕩蕩的院落被穿著齊整的宮人們佔領。
一身硃紅蟒袍的大太監劉喜站在門口,他衣裳上的蟒紋耀武揚威,好似居高臨下的壓制。
此時此刻,後知後覺,陳鬱真才無比清晰地自己的處境。
陳鬱真面色蒼白,烏黑濃密睫毛不安地垂下。他盡力讓自己不去看對面那個高大身影。
但不安時刻籠罩著他,他緊緊地攥著身上粗糙的衣衫,輕聲問:“聖上,既然您已經找過來了,那臣可以問一下,臣姨娘……他們怎麼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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