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從灰燼小鎮的北邊來的。
不像是從天上落下,更像是從山脊那邊一點點漫過來的,好似一盆墨水被傾斜在盆沿,逐漸淹沒了天邊最後的暗紅色。
鎮子裡的炊煙還沒來得及散,被壓得越來越低,貼著屋頂遊走。
風停了。
鎮口的枯樹沒有動,那棵老樹死了有好些年了,樹幹已經裂成了幾瓣,中間空著,透過能看見對面的天光。幾隻烏鴉停在樹梢上,歪著頭,像在等什麼。
然後灰血的人來了。
他們是從北邊那條還沒修完的路上來的,沒有火把,沒有吹號,馬蹄裹著布,踩在路面上幾乎沒有聲音。
第一批人穿過鎮口的時候,沒有人發現;第二批人從東邊的矮坡上壓下來,像一塊展開的扇形弧面;第三批人截斷了向南的道路——那是通往自由城邦唯一的出路。
一個哨兵從鎮口的哨棚探出頭來,他看清了來人的盔甲,剛想喊,一支箭便從黑暗中飛了過來,穩穩釘進他的咽喉。
他靠著木樁滑下去,嘴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鮮血止不住地往外倒。
盧卡在最後一批人中間。
他騎一匹黑色的馬,馬背上掛著一面盾牌,他臉上的表情很淡,像是來收一筆早就該收的賬。他勒住馬,在鎮口站了一會兒,看了看那棵枯樹,又看了看哨棚裡倒下的人,然後揮了一下手。
傭兵們開始往裡走,他們的步伐不快,踩在路面上的聲音,在夜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們先去了鎮子裡的管理所,也就是一間掛著舊木牌的土房,裡面有一個守夜的老人,他們把他拖出來,按在門口的地上。
老人沒有掙扎,一個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問:“你們鎮長在哪?”
“我們沒有鎮長。”老人回答。
“敢騙我?!”
“不敢!不敢……軍老爺,我們確實沒有鎮長,只有幾個管事的……”
“那把你們管事的叫出來!”
“我就是……”
刀落了。
老人倒下去的時候,還側著頭,瞪大眼睛看著那些穿灰甲的人,嘴裡還在說著什麼,只是說一半就沒了聲音。
鎮子開始騷動起來。
先是狗叫,然後是孩子哭,再然後是女人的尖叫聲,聲音從不同的方向傳來,斷斷續續的。
有人推開門往外跑,跑了兩步又縮回去了;有人站在門口,看著街上移動的灰色人影,兩腿在發抖;還有人剛準備入睡,披著單薄的衣服,還在睏意中被人捅了心臟!
第一聲慘叫從鎮子東面傳來,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聲音不是連續的,是斷的,響一聲,停一會兒,再響一聲,再停一會兒。
有人意識到什麼,從巷子裡衝出來,開始瘋狂往南邊跑,但沒跑幾步,就被身穿灰甲的傭兵一刀砍在背上。
他趴了下去,沒有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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