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忽一口鮮血猛地吐了出來……
是夜對阮婉娩來說,猶為漫長,她一直站在謝殊房門外等待訊息,在等了快一個時辰,仍不知謝殊能否脫險時,又見宮中有御醫趕來。
謝殊遇刺的事,驚動了深宮中的太皇太后和聖上,太皇太后和聖上趕派御醫前來救治,御醫揹著藥匣匆匆走進寢房,阮婉娩在房門外默默祈禱,希望謝家能渡過難關。
時間不知過去多久後,御醫終於走出了房門,臉上神色雖有疲態,但也都像鬆了口氣。阮婉娩見狀,仍不敢掉以輕心,忙上前詢問謝殊情形,御醫告訴她,謝殊命大,如果謝殊所受刀傷再向右偏移兩寸,就是華佗在世也要犯難,但就因為少了那麼兩寸,謝殊從鬼門關走了回來,沒有死在刺殺之下。
只是今夜雖已脫離風險,但受了重傷的謝殊,往後仍需長時間臥榻養傷,且在養傷期間,用藥換藥都要十分小心,不然萬一傷口感染,也可能會有性命之憂。御醫向謝家人囑咐了諸多養傷事宜後,因還需回宮向太皇太后和聖上覆命,就拱手離去。
已是四更天了,阮婉娩親將代表太皇太后和聖上的御醫,一路送出了謝家大門,而後又匆匆往回走。儘管知道謝殊已經脫險,但阮婉娩還是想親眼看看他的情形,可是她回到謝殊寢房門外時,還是被周管家等人攔住了,像是沒有謝殊的命令,周管家等就不會放她進去。
“大人醒著嗎?”阮婉娩誠摯地道,“我想看看他。”
其他侍從仍是杵在門外沒動,但周管家在看了她一眼後,猶豫片刻,還是推門朝裡走去了,像是要為她通報。又過了片刻後,周管家人走了出來,說是大人醒著,令她進去。
阮婉娩是夜第一次走進謝殊寢房,儘管沾血的衣裳紗布等,都已被竹裡館侍從清理出去了,但寢房內仍是縈著鮮血的氣息,伴著塗抹傷口的藥膏、剛煎好的藥湯氣味等,腥苦地糅雜在一處,讓人彷彿走進了傷病編成的羅網中,尚未看到傷者,心就不由用力地揪了起來。
榻上謝殊的情形,是阮婉娩此前從未見過的,她記憶裡的謝家二哥,總是如松堅忍、如竹修韌,她自嫁進謝家來所面對的謝殊謝大人,也總是深沈自若,似是泰山崩於前也能面不改色。
然而此刻錦榻之上,謝殊面色是前所未有的虛弱蒼白,連薄唇都慘淡地沒有一絲顏色,他素日鋒利如刃的漆黑眉眼,此時雖仍有冷冽的弧度,但像是覆著一層霜雪,彷彿是水墨畫漂浮在水面,虛弱得隨時有可能淡融在水中。
阮婉娩不禁紅了眼眶,為過去所認識的謝家二哥,這大半夜的揪心令她情難自禁,儘管謝殊將她逼嫁進謝家,常常兇她,甚至對她喊打喊殺,可他畢竟是謝琰的兄長,是她過去喚了許多年的二哥,她與他從前相識的時光,並不作假。
自阮婉娩走進房中,榻上的謝殊便冷眼看她走近,此時見阮婉娩站定在他榻前,在默默注視他片刻後,忽地紅了雙眼,謝殊就以為阮婉娩是因見他未死而氣得想哭。若是他死了,阮婉娩便可稱心如意地離開謝家嫁給裴晏,她懷揣希望苦等半夜,卻見他還好端端地活著,希望落空,豈不氣惱。
謝殊此時十分虛弱,幾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但見阮婉娩如此,還是冷笑一聲,硬撐著對阮婉娩語氣譏誚道:“怎麼,我沒死,你很失望?”
“……我沒有這樣想。”阮婉娩一直知道謝殊對她誤解甚重,且不相信她說的任何話,可在這樣的時候,終是沒有像平常一樣,在謝殊的譏諷下選擇沉默,她靜靜望著從鬼門關回來的謝殊,啞著嗓子輕道:“我盼你平安無事,二哥。”
一聲“二哥”,像又攪動起謝殊心中的血氣,他不願聽阮婉娩喚他“二哥”,像不止是因為謝琰之死,因為他覺得阮婉娩對不住謝家,沒資格喚他“二哥”,而是從很久很久之前起,他就不願被她這樣稱呼。
好像這一聲“二哥”,是一道跨不過去的天塹,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山,它沈沈地壓在他的心中,壓得某些湧動的亂流永遠不可仰見天日。這一聲“二哥”,於他來說,像意味著太多的無可奈何,太多的無能為力,它在此刻攪動得他心中血氣翻滾,每絲每縷都錐心刺骨,令過往歲月裡積年累月的隱忍遺恨,盡皆湧上心頭。
謝殊想讓阮婉娩閉嘴,厲聲叱喝她永不許再喚他“二哥”,卻在對望著阮婉娩噙淚的眸子時,驟然啞口無聲。眼前瀅著淚光的眸子,彷彿與多年前的一雙淚眼重合,黑暗中女孩撲在他的懷裡,在燈亮起時仰起淚眸望他,那時他在想什麼,那時他在想什麼呢……欲向心底深究的念頭,同正往上衝湧的血氣混在一處,謝殊手撐在榻邊,忽一口鮮血猛地吐了出來。
將近凌晨時候,裴家書房燈火通明,在座的不僅有裴家人,亦有裴閣老的親信要員,與裴閣老聯手的朝中老臣等,他們在三更半夜得到謝殊遇刺的訊息後,就匆匆趕來裴家,求見閣老,議論此事。
因得到的訊息是謝殊受傷甚重、九死一生,眾人的議論聲裡,多少帶了點盼等喜訊的味道。不管何人對謝殊派出了刺客,總歸謝殊若死在刺殺下,對他們是百利而無一害的,因近幾日謝殊已在糾集言官反撲,他們本來已經有要輸的苗頭,謝殊若一死,他們就直接成為勝利的一方。
裴晏聽著眾人帶著笑意的議論,卻心中不安如潮水堆積,原本他的謀劃裡,只是想利用勳貴宗親的力量,將謝殊趕出內閣、貶往地方。他並沒有想置謝殊於死地,因知道這樣的目標並不現實,且如若將謝殊逼得太緊,將與謝殊一派的朝臣都逼得太緊,最終可能不僅功虧一簣,還會事與願違。
然而他控制不了事情的走向,祖父和以景王為首的勳貴宗親們,都想乘勝追擊,將謝殊趕盡殺絕。本來當時謝殊已處於劣勢,勳貴宗親們搬出祖宗家法,鬧到太皇太后面前,太皇太后都有幾日未接受謝殊覲見,那樣的形勢下,完全有可能將謝殊趕出京師,可是祖父、景王等不滿足於此,非要置謝殊於死地。
可那樣處於劣勢的形勢,也許正是謝殊故意示弱,謝殊有意讓祖父、景王等看到徹底剷除他的希望,引誘他們乘勝追擊。
如果謝殊只是暫時被貶出京師,日後有起覆的可能,與他一黨的朝臣們,應會選擇暫時隱忍,以避勳貴鋒芒,留待來日。然而勳貴等對謝殊趕盡殺絕的態度,令那些人害怕被集體清算,全都擰死了一條心,與謝殊同生死進退。
謝殊手中早有勳貴們的把柄,卻到這時,方才丟擲。害怕被清算的言官們,在謝殊授意下,瘋狗一樣對勳貴宗親們進行彈劾,勳貴們所謂一心為朝廷維持祖宗家法的言論漸漸站不住腳,謝殊本已漸佔上風。
可就在謝殊漸佔上風時,卻忽然傳來了謝殊遇刺的訊息。書房中,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來回議論,都在猜測這撥刺客背後的主子,會是哪位勳貴宗親。
議著議著,眾人的猜想俱不由指向了景王,也就這位親王殿下,最可能敢如此大膽行事,在天子腳下派人行刺內閣要臣。景王殿下是太皇太后的幼子,平時就仗著太皇太后的寵愛,行事無羈,常做些接近法度邊緣的出格之事。
若這事真是景王乾的,事後景王脫不了干係,但無論如何,謝殊的死亡都是好事一樁。裴閣老這時心情十分愉悅,他含笑聽著眾人的議論,見長孫裴晏一直不說話,指名問他道:“阿晏,你覺得刺客是何人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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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有者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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