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罷，百里叔儀緊閉雙目深吸一口氣，而後才緩緩睜開。
“白舍人不愧是神斷，這個推論合情合理，歐鴻明看來真的是為了揭發科舉舞弊才自焚而亡，是老夫錯怪他了。可這與老夫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已然神情自若：“考官在哪個考場監考，是公佈考題後抓鬮隨機決定的；考生在哪個考場應考，也是複檢完後隨機安排的。你說是老夫將考題洩露給他的？這個推論恐怕會有損白舍人‘神斷’的威名。”
白若雪搖首輕笑：“本次考官和往年一樣共有五位，除去監考別頭試的劉侍郎外還有四人之多。乍看之下你僅有四分之一的可能成為歐鴻明的監考官，實則略施妙策便能將此事操之於掌，十拿九穩。”
百里叔儀不鹹不淡回了一句：“老夫願聞其詳。”
“初檢後，劉侍郎帶走了參加別頭試的考生，剩下的考生將分別東南西北四個考場接受複檢。待檢區分隔左右，左邊是西、北兩個考場，右邊是東、南兩個考場。四位考官各自坐在考場的入口處監督檢查，百里大夫乃是東考場的考官，只要歐鴻明進入複檢區後有意識站於右側待檢，就有一半的可能被分入東考場。”
“我還道是何種妙策。”他輕聲嗤笑道：“軍士會將考生隨機分配到兩個考場，誰能保證歐鴻明就一定被分到東考場？又或者說，白舍人有證據證明當值的軍士故意將歐鴻明分到東考場？當時你也在場，若有誰真動了手腳，豈能逃過你的法眼？”
“大人過譽了，當時確有人動了手腳，只不過那個人是歐鴻明。”
百里叔儀眉頭一皺，面色當即沉了下去。
“軍士分考場其實有跡可尋，並非隨機。考生二十人一組，軍士點齊後會交替帶往東、南考場。歐鴻明只需等前一組被帶往南考場後排隊進組，就會留在東考場。只是中間出了一點變數，使他不得不改變了計劃，也證明了他是有意想要留在東考場。他排隊時，恰逢冰兒前來找我議事，商議完後順便再帶一組考生回南考場。若繼續排隊，他勢必只能跟隨前往；但是要是突然放棄排隊，卻又會令人起疑。於是他急中生智，假裝脫鞋清理石子，讓排在後面的人先行一步，從而成功留在了東考場。”
趙懷月在一側點頭：“白舍人這個推斷合乎情理。”
“全部考生入場後，考官會當眾宣讀考題，此時考生可取出筆墨進行記錄，以備不時之需。”
百里叔儀打斷道：“所以歐鴻明會有完整考題，只不過是趁著這個機會記錄了下來，與老夫無關。”
“百里大夫之言自相矛盾了。”白若雪指正道：“考生雖可現場記錄考題，但都是速記，只記關鍵句子。可歐鴻明所記考題字跡端正、內容完整，絕非隨手一記。完整考題的字數可不少，他不似其弟那般過目不忘，即便大人宣讀得再慢，亦無可能在須臾之間一字不差默下全題。那考題並非他默記於心，而是承蒙大人暗中相授，直接自您手中所得。”
“荒謬！”百里叔儀忍不住駁斥道：“老夫如何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暗授考題於他？而且考題早上才分到各個考官手中，我又何來時間重新抄錄一份？”
白若雪眉梢輕挑，眼底泛起一抹笑意：“大人執掌東考場，滿場官吏皆聽憑驅策，連我也不例外。那日眾人被大人指使得團團轉，唯獨我百無聊賴，只得枯坐一隅打發時間。試問在這樣的場景下，誰又曾留意過一位監考官的去向？你正是藉著這燈下黑的空當，神不知鬼不覺地謄錄了考題。考題分給考官後，還需遣人用大字重新謄抄一份，貼於考場的醒目處，供考生檢視。在場檢視考題的考生眾多，場面一度混亂，他正是藉此機會，從你手中偷偷接過了考題。”
“理由呢？他已提前知曉考題，甚至準備了對策，我何必要多此一舉給他考題？”但話一齣口，百里叔儀就後悔了。
“不錯，理由究竟何在？我亦為此百思不得其解。”白若雪美眸微凝，目光如炬，死死鎖住他的面容：“但你方才那番言語，已然道破他的目的。尋常考生，斷無可能僅憑考官宣讀，便將考題一字不差、端端正正地錄於紙上，我們自然而然會往下聯想:考題已經洩露。”
她微微一頓，繼續剖析道：“他這麼做，無非是想讓我們對這個結論深信不疑。可只需仔細一想便能發現其中的矛盾:他既已準備對策，何須再冒風險將考題一併夾帶入場？此舉純屬畫蛇添足！”
百里叔儀眉頭緊鎖不展，面藏怒意：“他的殘策，列位考官都已審過，一致認定緊扣考題，無拓展部分不可書之。從開考到事發的時間極短，能留下這麼多字的對策，定然早有準備，證明洩題是在考試之前，絕不可能是老夫所洩露。白舍人的推論前後矛盾！”
“且不說考題如何洩露，歐鴻明提早準備了對策是不爭的事實，他考試舞弊的結果也並不會因此而改變！”他順了一口氣，又用略帶挑釁口吻反問道：“又或者白舍人以為，這篇對策也是老夫提早為他準備好的？”
白若雪嘴角揚起一抹笑意，神色間盡是篤定：“百里大夫此話，我是否可以認為變相認下了那對策是出自閣下之手？”
“你......”百里叔儀臉色旋即漲得通紅，拍案而起：“休要欺人太甚！”
白若雪不急不躁，將目光重轉回了趙懷月身上。察覺到她遞來的眼神，後者忍不住笑了一聲，從袖中取出一疊摺子往百里叔儀面前推去。
“百里大夫，本王給你帶了一份禮物。”
百里叔儀強忍怒氣，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閱。可這一瞧，他的臉色霎時由紅轉白，拿摺子的手更是顫抖不斷。
“要不要和那篇殘策對比一下字跡？”
“啪嗒！”他手中的摺子應聲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