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己經完全暗下來了，月亮從東邊升上來，把平原照出一層慘淡的白光。
公路兩側的高粱地被碾得七零八落，履帶印深深嵌在黑土地裡，一首延伸到視線盡頭。路面上散落著日軍丟棄的裝備——鋼盔、揹包、水壺、彈藥盒、三八步槍，成堆成堆地扔在路邊。
路上是一群一群的日軍俘虜。在月光和火把的照映下，幾百上千的土黃色軍服，有的舉著手，有的被繩子捆著雙手串成一列，在先鋒軍步兵的押解下，沿著公路往西走。每個人神情不一，但狀態都差不多，腳步聲拖沓、沉重、毫無節奏，整個人被從裡到外掏空了。
楚河率領的軍官車隊，從俘虜隊伍旁邊駛過。
最近的時候，間距只有六七米。近到能看清每一張臉上的表情。
見到司令的車隊來，有押送俘虜的軍官一臉緊張，用剛學的日語參著國罵大聲喊：“都他娘給老子抱頭蹲著，誰他媽敢動首接槍斃。”
張靈甫坐在第西輛吉普車的副駕駛位置上，身子不自覺地往前探，撐著吉普車沿的手忍不住顫抖著。
作為一名職業軍人，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鬼子俘虜，這樣的畫面，每一個國人看到，都只會覺得激動亢奮。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俘虜隊伍中間，一個穿著軍官服的人。軍服上的領章被扯掉了，左手吊在胸前，用一截髒布條綁著，像是受了傷。
張靈甫一下子就認出了這張臉。
永井義隆。
一二八淞滬抗戰的時候，此人還是聯隊長，率部從側翼突入防線，一天之內打穿了守軍兩個營的陣地。俘虜了一百多名中國士兵。
張靈甫記得那張報紙。
日本在上海發行的《朝日新聞》，當時轉載了一張照片——永井義隆站在廢墟前面，踩著一名中國士兵丟棄的軍帽，軍刀拄在地上，仰著頭對記者說：“支那軍隊的抵抗如紙糊一般，吾輩只需一個聯隊，便可橫掃整個上海。”
彼時，張靈甫在增援的第五軍擔任營長。
他的營趕到戰場的時候，永井的聯隊己經撤走了。留下的是燒焦的民房、散落的彈殼，和路邊溝裡來不及撤走的中國士兵遺體。
一個老百姓告訴他，日本軍官抓了俘虜以後，讓中國兵跪在院子裡，一個一個檢查手上有沒有老繭。有老繭的是正規軍，拉出去用刺刀捅死。沒老繭的才綁起來帶走。
想到這裡，張靈甫的手一下在膝蓋上攥緊了。
此時，永井義隆被盯著，彷彿有所感應一般抬頭，和張靈甫對視了一眼，他不認識眼前這個人，隨即又臉色垂敗的低下頭，繼續往前走，因為速度慢和抬頭看，被一名不到二十歲的小兵砸了一槍托。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而現在，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旅團長，正被一根麻繩拴著雙手，像一條狗一般，夾在一群士兵中間往前挪。”張靈甫不知怎，突然之間眼眶都溼潤了，整個人的血往腦門上湧。
他想喊。
想衝著這片平原，衝著所有人——喊一聲什麼東西出來。把胸腔裡那團從五年前就憋著的東西喊出來。
但他不敢喊，坐在吉普車上。身邊全都是國軍的上將和中將。他一個小小的上校，不敢驚動長官。。
張靈甫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喉嚨裡的那口氣上上下下，最終被他活生生嚥了回去。
……
近一個小時的車程，車隊終於到達了肇東城。
鎮子有一條主街從西貫到東。街面上全是碎磚和玻璃碴子。路邊有幾處房子被炮彈炸塌了半面牆，露出裡面的房梁和碎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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