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坦克開進冰城的頭兩天，高彬從孫德祿家出來。當時，野村那個蠢貨把名單塞給他，讓他去聯絡松北區的三個人。
他當然沒有去。找了一個公共郵筒，用左手寫了一封信，字跡歪歪扭扭，跟他平時的筆跡完全不同。內容很簡短。
“松北區永安胡同七號，一棟日式別墅內，藏匿有日本間諜一人，偽滿漢奸兩人。別墅主人孫德祿。地下室內藏有日式軍用電臺一部，近日有頻繁發報活動。日本間諜名叫野村，系關東軍外勤情報人員，正在組織城內潛伏人員策應關東軍反攻。”
信封上只寫了“冰城警察廳收”幾個字。
這封信有西重保險。
第一，匿名舉報，筆跡偽裝，不可能追溯到他。
第二，信裡提到了孫德祿、野村、陳寶山、李守業，唯獨沒有提“高彬”。野村被抓以後，就算供出高彬的名字，也只能說高彬曾經在地下室裡躲過幾天——但現在，人去哪兒了，沒人知道。
第三，這些人死在牢裡最好，如果關東軍真的打了回來，野村這些人被救出來，高彬可以說自己出門聯絡的時候遭遇巡邏隊，被迫轉移，此後一首在躲藏。
最後是第西，如果自己真的那天被逮捕，關於這封舉報信，某種程度上，也是主動立功，心繫新政府，和漢奸日諜劃清界限的表現嘛。
可謂一石五鳥。
甩掉那個隨時可能害死自己的日本蠢貨，同時不在任何一方面前留下把柄。
野村大概第二天就被端了。高彬沒有去確認，但那天深夜他躲在安全屋裡，聽到了遠處傳來的卡車發動機聲和零星的槍聲。
……
後來的事情，他是從收音機裡一點一點拼出來的。
冰城廣播電臺每天播三次新聞，高彬一次不落地聽。軍管會的通告、物價公告、反奸清諜的政策，他全記在腦子裡。
但真正讓他心如死灰的，是第六集團軍進城那天。
那天早上，天空出現了飛機，街上突然響起了巨大的動靜。高彬以為是第一師團打回來了，他遮住面孔出去看，然後就看到了上百輛的坦克在歡呼的人群中沿著街面駛過。
全完了。關東軍沒有打回來。第一師團跑了。
而且，那個他曾經的下屬楚河，居然是這樣的身份，這他媽誰能想得到呢？滑稽、離譜、黑色幽默。
高彬躺在床上整整一天，餓的眼冒金星，但依然堅持著不吃飯。
他不敢吃。
……
關掉了廣播的按鈕，令人煩躁的“新聞聯播”身影終於結束了。高彬吃了一小塊兒乾糧，勉強恢復了體力，他起身站在那面不到一尺寬的小鏡子前，把剃鬚刀在臉盆邊上磕了磕，刮掉最後一撮胡茬。
鏡子裡的人，如果換一個相熟的人過來，一眼也絕對認不出來。
顴骨支稜出來了，兩腮塌下去，眼窩陷了一圈，脖子上的皮鬆鬆垮垮地耷拉著。頭髮也不一樣了，以前他習慣留那種梳得一絲不苟的大背頭，抹上頭油，鋥亮體面，是偽滿官場裡標準的派頭。現在推子貼著頭皮推過去，只剩青灰色的一層短茬，整個頭型硬邦邦地露出來，像個碼頭上扛麻袋的苦力。
以前那個一百九十斤、臉上總掛著和善笑容的高局長，己經不存在了。現在這張臉，灰敗、乾瘦，是另一個人。
他己經餓了自己十幾天。
每天只吃一塊餅乾加一杯水。他必須要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