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如墜鏡中(3) 洞神娶親
悶熱粘窒的夏夜, 終於降下今夜的第一場雨。
雨幕連珠,自漆黑一片的天穹滾滾而下,從簷瓦傾瀉, 在廊前濺起一抔抔水花,熱風裹挾水汽,穿窗過堂, 撲到陳舊簡陋的木床前,有了些年頭的木料被雨汽印上圈圈點點深痕,床上人垂落的華貴織金紫袍下襬同樣被侵染上道道水痕。
白雨敲打瓦房屋頂, 猶如悶鼓“咚咚”不絕,連同意寒星此刻的心跳一起,撞出一片混亂而破碎的鼓譟。
良久, 都無人開口, 意寒星是呆住了,而秦無晝不知為何也沒有繼續解釋。
不知過了多久, 終於,意寒星找回了被撞飛天外的神智, 方才還殘留的一點旖旎溫存全都蒸發了, 她如同臨上陣前卻突然萎了的銀樣鑞槍頭,乾巴巴道:“師父喜歡我這個徒弟, 很正常嘛,我、我也喜歡師尊, 哈哈!”
她的補救大概真的很糟糕,因為秦無晝本來正趴在枕頭裡似乎睡著了, 聞言卻一下子轉過臉來,沉默地盯住她,片刻, 嘆了口氣:“你這是什麼表情?”
臉頰被用力掐了一下,意寒星連忙喊了一句“痛”,秦無晝卻笑了,有些無奈,輕聲道:“活該。”
*
次日雨過天晴,第一縷明亮晨光灑落簷下時,到了落花洞神娶親的吉時,一聲嘹亮嗩吶吹響,四抬大紅花轎搖搖擺擺地上了路,鄉間土道邊圍滿了送嫁的村民,大喜之日,卻無人在笑,連抬花轎的幾個轎伕,都是臉色發白,不像是送親,倒像是入鬼門關。
村中道路狹窄,人一多,難免就擠在了一塊,除了村中一貫無人搭理的乞丐之外,落花村村民們大多相熟,此時三三兩兩站在一塊,閒聊倒也親熱。
有人雙手合十,祈禱此次洞神娶親能夠順利,保佑來年落花村風調雨順,莊稼豐收,而知情的村長夫妻緊緊挽著彼此的胳膊,生怕今日過後又要見到一具新的血肉模糊的屍體。
做戲要做全套,意寒星換上了一身嶄新喜服,紅蓋頭遮住視線,在花轎內坐得端端正正,但沒過一會就失去耐心,撩起蓋頭一角,從飄起的窗簾往外偷瞧。
四個僱來的轎伕今早才得知是要送新娘去落花洞神廟,恨不能立刻撂攤子不幹,四個人八條腿跑得飛快,都想早點幹完解脫,現下一行人已經出了落花村,四周更顯寂寥,只見群林莽莽,遮天蔽日,除了偶爾鳥雀驚飛振翅,別無聲響。
自打先前撞見魔物食人現場後,南潯就一直沒有緩過來,不僅半夜噩夢連連,甚至高燒不退,看那病懨懨的模樣,似乎隨時都要厥過去了,他雖然撐著要來隨護意寒星,可意寒星怕他連劍都來不及拿人就沒了,所以好說歹說,將人勸留在了村長家。
所以,前來接親的就只有秦無晝。
透過搖搖晃晃的竹簾,時不時能瞥見一道鮮豔如火的背影,意寒星只能看見一人身著大紅喜袍,騎在高頭大馬之上,身姿懶散肆意,不像是恭而敬之的大喜之日,像是哪家的富貴閒人得了空郊遊踏青。
望著那道背影,她怔怔地出了一會神,花轎忽然一抖,轎外有轎伕訝然道:“怎麼這麼多蛇?”
下一刻,窸窸窣窣的聲響從四面八方響起,像是有無數人在竊竊私語,意寒星掀起車簾一看,頓時被眼前的景象駭得頭皮發麻:從樹林深暗處,湧出了密密麻麻的黑蛇!
四個轎伕都是田間莊稼漢,按理來說常與蟲蟻蛇獸打交道,並不懼怕尋常野蛇,然而那黑蛇長相頗為怪異,三角頭,花紋斑斕如虎皮,兩隻眼珠通紅,令人望而生畏。其中一個轎伕大著膽子罵了聲“滾開”,一邊用腳去踹,意寒星一句“且慢”還沒來得及說出口,那人就“哎喲”一聲慘叫——那隻被他踹到的黑蛇驟然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折度張開嘴,那嘴竟是足足有臉盆大小,血盆大口一張一合,直接咬掉了轎伕的一整根小腿!
“啊啊啊啊啊!”
轎伕慘叫著倒在地上,花轎失了一角,立刻一道,意寒星被顛得撞上轎壁,連忙扶住搖搖欲墜的鳳冠,再抬頭一看,那被咬斷腿的轎伕已經面色青黑、口吐白沫了。
“這蛇有毒!”
剩下幾個轎伕驚慌失措地大叫起來,登時連花轎也不管了,轉頭撒腿就跑,意寒星在轎子裡喊了好幾聲都沒人應,這深山老林裡還不知有什麼亂七八糟的魔物,這些凡人亂跑亂動,又不知道要遇上什麼倒黴事。
群蛇分食了最先那個轎伕的屍體,卻無視了坐在花轎裡的意寒星,還想要上前攻擊剩下一個沒有逃跑的新郎官,騎在白馬上的青年忽然笑了聲,那笑猶如某種駭然恐怖的魔咒,群蛇竟是不約而同停下來,只是圍繞在馬蹄周圍,逡巡不肯離去。
下一刻,一隻黑蛇倏忽猛撲而上,死死咬住了馬頸,白馬發出淒厲的嘶鳴,在原地甩尾蹦跳,黑蛇卻無論如何都不肯松嘴,不出幾息,那匹高大白馬就已經七竅流血,重重倒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