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如意猛地一顫，急切而低聲道：“別說話了，你體內的劍骨被喚醒，隨時可能破體而出，你……不是夜公子那樣稟賦的魔修，若是劍骨被抽，你就當真沒命了！”
她在林無咎身邊蹲下，緊緊握著他的手，近乎瘋狂地往他經脈中輸入靈氣。
林無咎卻搖頭，就這麼抬著頭，睜大滿是血絲和水色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不遠處那道矮小的白衣身影。
“師尊……求求你，和我說實話吧，天魔究竟是不是你？”
衛如意厲聲：“事到如今，問這些還有什麼意義！漢勝月害你如此，難道你還想認這個師尊嗎？！”
漢勝月遠遠看過來，她素來無甚表情，只是與衛如意的清冷自矜不同，她更像是一種神遊天外、萬事不過心的空白。
此刻，縱然林無咎在那雙再熟悉不過的眼眸中，清清楚楚地看見了自己狼狽不堪的倒影。
可他卻依舊不能保證：他的師尊，當真在看著他嗎？
又或者，這還是他的師尊嗎？
他忽然啞聲吼出：“天魔！你從何時起奪了我師尊的身軀，我定殺了你，為我師尊報仇雪恨——”
“噗嗤。”
漢勝月卻忽然笑了出來。
她把手裡的瓜子殼吹掉，慢悠悠開了口：“不是啊，無咎，從千年前，第一次遇見你，收你為徒的那一日，我就已經是我了。”
林無咎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他茫然地抬起臉，像是被人抽出了最後一根脊樑骨。
漢勝月磕了一瓣瓜子，一邊道：“你不信啊？那我幫你回想一下？嗯，有一次登天大典弟子比試，你當眾輸給了彌天，躺在地上好一會不肯起來，還是師尊把你拉起來的。”
她跳下石臺，朝二人走去，衛如意立刻繃緊了後背，漢勝月卻沒有拔劍，只是走到林無咎面前，在他目眥欲裂的注視下，蹲了下來。
衛如意忽然寒聲開口：“世人常說，漢勝月身為劍宗宗主，除了與自己唯一的徒弟多說幾句話外，從不愛與人交往。從前還以為宗主只是性情古怪，如今才明白，原來是魔性深植，根本無心。”
她握住青萍傘的手背已經暴起青筋，漢勝月卻對她的敵意一笑置之。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漢勝月蹲在林無咎面前，像一尊無悲無喜的佛像，靜靜看了他一會。
然後伸出一隻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饒是方才險些被秦無晝強抽劍骨，林無咎都沒有露出這樣猙獰的表情。
此刻，他卻活像是被人甩了一巴掌，整張臉上的血色都褪盡了。
他咬著牙關，似乎想要把即將衝出喉嚨的那聲悲鳴忍回去一樣，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漢勝月視若無睹，一下一下，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腦袋，一如當年他摔在試煉臺下，年輕而不善言辭的師尊，用自己一塵不染的袖子，仔仔細細擦乾淨了徒弟臉頰上的淚塵。
“剛收你為徒的時候，你還同我差不多高呢，沒想到已經長得這麼快啦。這些年你一直勤勉用功，我都看在眼裡哦。若不是已經有了彌天，你會成為天底下最好的劍修呢。”
林無咎含混地說了句什麼。
“為什麼要對你好？”漢勝月重複了一遍他的話，停下來思索片刻，道，“因為見不得你受傷嘛。畢竟，這具肉身，我以後還要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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