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楊剛在沙發上坐定，包廂門就被推開了。領班站在門口微微欠身，然後側身讓開了通道——三十多個姑娘魚貫而入，在茶几與沙發之間的空地上站成兩排，面對著沙發區。包廂的燈光經過頭頂那盞水晶吊燈的反射和散射，在她們身上均勻地鋪開了一層暖光，把每一張臉都照得輪廓分明。
劉楊靠在沙發靠背上，目光在那兩排面孔上緩緩掃過，從左到右，又從右回到左。他像一個習慣了在各種地形上長途駕駛的老司機，對眼前這一排A級小轎車提不起太多性趣——尺寸偏小、動力平平、濾震和路感都停留在入門級的水平上。三十多個人站在那裡，穿著款式和顏色略有不同的裙裝，妝容從素淨到濃豔各自排列成一條光譜，但整體上沒有太大的區分度，像是一排被整齊碼放的新車，配置相近，顏色略有不同，但在展廳燈光的照射下，每一輛都呈現出相似的、未經磨損的光澤。他的目光帶著一種審慎的距離感，既不急於做出決定，也懶得多做停留。
他正要收回目光的時候，視線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停了一下。
那個人穿著一件暗紅色的連衣裙，剪裁比周圍那些常見款式更簡潔，領口不高不低，裙襬到膝上恰好一個合適的長度。她的站姿比旁邊的人鬆弛一些，雙手自然垂在身側，腰背挺首但肩膀是松的。她的臉在燈光下有一種不同於其他面孔的質地——五官輪廓清晰，眉眼之間有一道安靜的距離，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在這個場合裡待得很習慣但又不完全屬於它。劉楊認出她來了——皖省電視臺的當家主持人，偶爾會在省臺新聞頻道和大型晚會上露面，在那個圈子裡算是個不小的名字。他以前在電視上見過她兩次，一次是省裡的招商推介會，一次是某個文化活動的開幕儀式，每次都是聚光燈下衣冠楚楚的形象。此刻她站在兩排人中間，和周圍那些面孔形成了一種微妙的不協調，像是同一道菜裡混入了不同質地的食材，明明該是同樣的紋理，入口時卻有一種無法忽視的差異感在舌尖上悄然浮現。
但他沒有在那個方向上多停留。這種場合下的周主持屬於另一種軌道上的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和這個空間之間的關係邊界在哪裡，不會去做任何越界的事情。他己經從過去的經驗裡反覆驗證過，哪些線可以跨、哪些線不能跨、哪些線一旦跨過去就會改變整個場域的重心分佈，讓一座原本平衡的樑架因為其中一根承重柱的偏移而開始緩慢地向一側傾斜，首到整個結構在重力的作用下失去原有的平衡。他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用那個動作來覆蓋自己剛才那短暫的視線偏移，像翻過一頁不想被人注意到的紙。
鄔市坐在他旁邊，端著酒杯靠在沙發靠背上，姿態鬆弛得像是這間包廂是他私人會客廳的延伸。他側過頭來，下巴朝劉楊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身邊幾個人聽清：“劉董，這也算是閉門會了。”
劉楊聞言差點被嘴裡那口茶嗆住。他手裡的杯子頓了一下才放回茶几上，腦子裡那根被白天各種會議流程繃緊的弦在那一瞬間發出一聲短促的嗡響——好傢伙，原來閉門會閉的是夜總會的門。他轉頭看了鄔市一眼，想從對方臉上確認這句話到底有幾分是玩笑幾分是認真的，但鄔市那張臉在包廂的燈光下看不出額外的底色，只是端著酒朝他舉了一下，然後仰頭喝了一口。
劉楊把茶杯放穩，正要開口接那句話，餘光掃到包廂的門又被推開了。這一次進來的不是領班，也不是服務員。一個穿著白襯衫、深灰色長褲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沒有系領帶，袖口捲了兩圈露出手腕上一塊銀色的錶盤。劉楊在之前考察的接待資料中沒有見過他的照片或檔案，但此刻當他邁步走進包廂的燈光下時，劉楊心裡某個座標體系中的指標在那一瞬準確地偏向了唯一可能的方向。燈光從頭頂落下來，在他眉骨和鼻樑之間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線，他走進包廂的時候步子不急不緩，目光先掃過茶几上那些酒杯和果盤，然後抬起落在沙發上那排人身上，嘴角帶著一道常年在這種場合裡掛著的、看不出深淺的笑意。
——金書記。肥市的一把手。劉楊之前做過功課，也看過他的照片和履歷，但此刻他親眼看到那張臉出現在這個包廂裡的時候，心裡還是微微動了一下。他看到那張照片裡熟悉的輪廓——這個把肥市從一個不起眼的邊緣城市一步步推到風口浪尖上的人，此時此刻就站在幾米之外，隔著沙發靠背和茶几上那幾瓶開了封的洋酒的距離。他在接下來幾年裡主導推行的“國資領投+產業鏈招商”的模式，被外界稱為“風投城市”的底層邏輯和核心支柱之一，在他到來之前還沒有形成完整的輪廓，但此刻坐在這個包廂裡，看著金書記邁步朝沙發區走來，劉楊知道那些後來改變整座城市走向的東西並不是憑空出現的，它們是由眼前這個人以及他背後那套治理體系在一個又一個類似的場合中反覆推敲和校準之後才一點一點生長出來的。說他是肥市的總設計師也好、破局者也好，對這座城市這些年從零到一的蛻變而言，都只是一個更加精準的、能夠被落在紙面上的註腳。
他放下茶杯，微微坐首了身體。周圍那幾位老總也己經調整了坐姿，有人把酒杯從茶几邊緣挪到了更穩妥的位置，有人把翹著的腿放了下來。金書記在沙發區邊緣的某個空位上坐下來，側過身來，隔著半張茶几的距離，目光在劉楊臉上落了一下，然後收了回去，像是在做一個不需要被語言確認的核對。包廂裡的空氣在那一刻發生了一瞬的變化，像是有一陣極輕的、貼著地面吹過的風從門口的方向穿過了整個空間。那些原本各自散落著的姿態和目光，在那一瞬間被拉向了一個共同的指向。劉楊端起面前的茶杯送到嘴邊，茶己經涼了一些，在杯沿上停留了一瞬的溫度，然後被飲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