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髮未束,幾縷散落在額前,滿臉疲憊。
唯有那雙眼睛,在暮色中依舊清亮銳利,此刻正謹慎地審視著前方的村落。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懷中用布料仔細裹著的、露出小半個腦袋的嬰孩。
這副模樣,任誰看了都只會認為是遭了難、流落至此的逃難之人。
果然,村口樹下那幾人已經注意到了他,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不多時,一個穿著粗布短打、手持柴刀的精壯漢子站起身,朝著白夷庭的方向走了幾步,停在土路中央,粗聲問道:“喂!那邊那個!打哪兒來的?到我們息山村有什麼事?”
語氣不算友好,帶著濃濃的戒備和審視。
一個懷抱嬰兒、衣衫襤褸的年輕男子,最合理的身份……
白夷庭深吸一口氣,抱著顏昭,從樹後緩緩走出,刻意讓步伐顯出幾分疲憊踉蹌。
走到距離那漢子數丈遠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聲音沙啞疲憊,帶著恰到好處的惶然與懇切。
“這位大哥,驚擾了。我……我和孩子是從西邊逃難過來的,家鄉遭了災,又遇了強人,一路慌不擇路,胡亂走到這裡。孩子太小,實在走不動了,也不敢再走夜路。不知……不知貴村可否行個方便,容我們借宿一晚?討口水喝,給孩子尋點米湯就好。明日天亮便走,絕不多擾。”
他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又將懷中似乎被說話聲驚醒、開始小聲哼唧的顏昭稍稍露出。
顏昭蒼白的小臉和依賴地蹭著他胸膛的模樣,無形中增添了幾分話語的可信度與可憐。
那漢子上下打量著他,尤其是他懷裡的孩子,眼中的戒備稍緩,但疑慮未消。
他回頭看了看樹下另外兩人——一個抽著旱菸的老者,一個抱著洗衣木盆的婦人。
老者磕了磕菸袋,眯著眼看了白夷庭一會兒,慢吞吞道:“西邊?可是紀州那邊鬧了水患?”
白夷庭不敢確定,只得含糊應道:“是……一路逃得慌亂,也不太辨得清具體方位了,只知是西邊來的。”
婦人則心軟些,看著顏昭,低聲對漢子道:“阿忠,看那孩子怕是餓得緊了,小臉都沒血色……”
名叫阿忠的漢子眉頭皺著,又看了看白夷庭背上的用破布裹著的長條狀物件,問道:“你背上是什麼?”
“是……是家裡祖傳的舊物,逃難時捨不得丟,帶著防身的柴刀,用布纏了怕傷著孩子。”白夷庭早已想好說辭,語氣自然。
柴刀常見,且他此刻模樣,說有把柴刀防身也合理。
阿忠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臉色又緩和了些。
他走回樹下,與老者和婦人低聲商議了幾句。
片刻後,他轉身對白夷庭方向道:“村正和幾位老人都在村中祠堂議事,你這樣子進村,得讓他們看看。跟我來吧,不過話說在前頭,村子小,規矩多,晚上莫要亂走,天亮就離開。吃的……我讓我家婆娘看看,能不能勻點米湯給你這孩子。”
“多謝大哥,多謝各位!”白夷庭連忙躬身道謝,心中略定。
第一步,算是暫且踏入了這陌生的人煙之地。
他抱著顏昭,跟著阿忠,在另外兩人好奇又略帶審視的目光中,邁步走上了通往村中的土路。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村落近在眼前,炊煙裊裊,犬吠聲聲,一派平凡的黃昏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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