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何時有如此平易近人的時候,他們官職低微,往往都是隔著人山人海看被人簇擁著的皇帝,一年中也就年初的時候能面對面說話。現在皇帝言語中帶著器重,一群人不由得呼吸急促。
皇帝推讓了主位,他隨意撿一張空椅子坐下,恰好坐在陳鬱真旁邊。
皇帝身高腿長,他長腿隨意地伸出來,佔了大片空地。金黃的袍子又恰好碰到了身側鴉青色的官袍。
陳鬱真忍耐片刻,看對方腿仍然肆無忌憚地張開著,恨恨地將雙腿攏起,用一個略微侷促的姿勢坐著。
其餘人可沒注意到他倆的官司,他們都忙著調整座位,讓自己正對著皇帝呢。
皇帝興味盎然道:“眾卿家暢所欲言,不要顧忌朕。”
一位中年官員躊躇片刻後,鼓起勇氣說了。他說的慷慨激昂,各種引經據典,就是為了讓年輕皇帝注意自己。
他話音剛落下,緊接著又有一官員反擊,同樣也是各種的引經據典,出口成章,妙語連珠。氣氛比剛才火熱的不少。
然後兩派的人就相互爭吵。每個人在發言的時候都竭盡全力。皇帝在一旁挑眉聽著,也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倒讓許多官員有些洩氣,心裡拿捏不準皇帝是怎麼想的。
聖上!您透個風啊!您什麼想法!我們就什麼想法。
十來個官員這個剛說過,那個就補上。個個面紅耳赤,就連翰林學士都不能免俗。他們爭吵的越激烈,臉上越紅,一直沉默的陳鬱真就越發顯眼。
實際上,他這樣的相貌,在人群中從來都是最顯眼的那個。
他又是小廣王的日講官,眾同僚巴不得他不說話呢。
皇帝輕咳一聲。聲音其實很小,但一直注意他的眾官員連忙止住了聲,瞪大眼睛看向他。
頓時,嘈雜喧鬧的翰林院寂靜一片,落針可聞。
皇帝偏了偏頭,看向身側那個清冷疏離的探花郎,溫聲道:“陳愛卿有何想法?”
被眾人目光瞪著,陳鬱真無法再沉默下去。
探花郎一身鴉青色官袍,烏黑髮絲垂在頸側,眉目冷冽。他握著冰裂紋茶盞的手指節分明,細白如玉。
陳鬱真默然片刻:“臣不知……給那小妾的撫卹有沒有發放下去?以及有沒有立衣冠冢?”
底下官員呆了片刻,面面相覷。
他們一直在說如何懲處或者褒獎驃騎將軍,圍繞的都是將軍這個人,雖也說到過小妾,但只是說她死的值不值。從來還未討論過,要不要給她家人發放撫卹金,要如何補償,要如何安頓死去的她。
陳鬱真接著道:“剛剛同僚們都是討論如何處置的大方向。臣便在小處上提提意見。想來同僚們也能想到,只是此事頗小,不好提而已。”
他話音剛落下,在座各位臉上和緩了幾分。對那清俊少年郎又多了幾分好感。這位陳大人,成婚前分寸必爭,成婚後脾氣倒和緩了不少。
皇帝目光一直停留在陳鬱真身上。
他溫聲道:“愛卿心地良善,朕頗為感慰。”
皇帝的讚歎之詞滔滔不絕,將陳鬱真誇得天上有地上無。眾官員不禁對他豔羨極了。
陳鬱真繃著張臉,越發僵硬侷促。
他垂著臉,躲避皇帝伸過來的大腿,和男人時不時探過來的幽暗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