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跟誰說話呢?”
屋裡奶奶的詢問聲傳來,青山分神去聽,卻不防被楊得寶一下子撞開,楊得寶看上去有二百來斤,青山肩膀被撞得生疼,險些癱倒在地上。
楊得寶肥胖的身子往竹凳上一坐,滿身的橫肉便流向這椅子的每一個角落,塞得嚴絲合縫。
奶奶還在家裡,青山不敢嚇著她,快速跑過去將她護在身後,警惕地盯著兩人沒敢輕易出聲。
楊保國在屋子裡走來走去,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四周,腳上沾的泥土將乾淨的地板踩髒,留下一個一個髒汙的爛泥腳印。
他煙癮似乎更重了,這才一會兒功夫就憋不住了,從兜裡掏出根廉價的煙來抽,煙雲入喉,他陶醉地深呼一口氣,從鼻腔裡帶出嗆人的煙味來。
老太太在身後悄悄握住青山的手腕,即便眼睛看不分明,她也知道這兩人不是什麼好人,看他們的樣子,是衝著青山來的。
楊保國開口了,嗓音是常年被煙氣浸染的沙啞:“青山啊,你看看你,一走就是這麼多年,也不說回家來看看爸媽,不過你倒是有出息,比你那兩個姐姐有本事,都住上這麼好的房子了。”
“還得謝謝你寄來的那封信啊,上頭有地址,我就知道,你是放不下爸媽的,你是個好孩子嘛。”
“少說廢話!你到底要幹什麼!”
青山厲喝一聲,多年來被刻意遺忘的恐懼在此刻如野草般狂野生長,直到此時她才明白,恐懼是不會忘的,它就刻在自己的骨子裡,即便死,也會跟著自己一起埋入地下。
老太太在身後緊緊捏了下她的手腕,帶了些安撫的意味,青山的手在抖,幅度不大,但在自己的手心裡格外明顯。
楊保國也不急,他明顯有備而來,慢悠悠在沙發上坐下,兩腿伸直架在茶几上抖,土黃的泥灰不住地被抖下來,薄薄一層落在玻璃茶几上。
他似是感慨地開口:“你現在小日子過得舒服啊,穿得那麼體面,住得那麼好,這麼大的房子啊,又有男人養著你,以後日子不用愁了。可你倒是想想還在老家受苦的你姐和你弟啊,不說讓你養著爸媽,可姊妹幾個總得幫襯不是?”
“就是你姐沒這福氣啊,女娃就是命薄,前年讓她嫁了人,是咱們村裡條件還不錯的劉癩子——爸對她好吧?女婿挑得還是不錯,結果她自己不爭氣啊,誰承想居然是個不能生的,哎呦呦造孽呦,誰家願意娶個不下蛋的雞啊,人家婆家是三天兩頭來鬧啊,鬧得我們是不得安生,每天連睡都睡不好了。”
“那怎麼辦呦,總得有個兒子吧,男人沒兒子那是要被笑話的,你二姐夫就在外頭找了個小的,那小的爭氣啊,一下就生了個兒子,你看看這本來多好的事兒啊,皆大歡喜的,還說要把那兒子抱來給青水養著,誰知道那個死倔丫頭,居然一根繩給自己勒死了,哼,不知好歹的東西!”
“你弟弟馬上要娶媳婦,家裡出了這檔子事,哪家姑娘願意嫁過來?這樣,你現在混得好,我們也不多要,你就拿……五十萬!五十萬給你弟弟娶媳婦,也算你這個做姐姐的有一份心,你不用擔心,等你弟一結婚,我們就再也不來找你,你就跟你男人舒舒服服地過日子,怎麼樣——怎麼樣啊老太太,我這條件夠仁慈吧?”
青山已經聽不到他在說什麼了,從她聽到青水一根繩把自己勒死那一刻起,她就已經瘋了,她是瘋了吧,不然腦海中怎麼會叫囂著讓自己一定要殺了這兩個畜生。
青水死了,青水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
死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死在破敗的無人關心的空屋裡。
她的姐姐,她的青水,她再也見不到了。
青山後悔了,後悔自己為什麼不把她帶出來,為什麼在明知道山裡的女人會有什麼下場時仍舊把她留在那兒,為什麼要丟下她,為什麼不接她過來,為什麼……
在她滿心歡喜迎接全新的二十一世紀時,她的青水永遠留在了一輩子走不出的舊世紀。
世界在天旋地轉,晃晃悠悠找不到支點。
青山彷彿被抽乾了力氣,因為奶奶在身後扶著自己才沒有倒下去,她用力握緊奶奶的手,用盡全身的力氣握緊,奶奶手背上顯出一個一個指印,那是青山還在人間的證據。
見青山久久不動,一直沒說話的楊得寶沒了耐心,他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快點拿來啊,不就五十萬嗎,你男人開那麼大的廠子還能沒錢?趕緊的,媽還在家等信兒呢。”
“沒錢!”老太太忽地衝他們喊,矮瘦的身軀護住青山,“我們家沒錢,青山也沒錢,你們趕緊滾,不然報警了!”
“她能沒錢?”楊得寶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怒睜著罵,“這個世界上最餓不死的人就是楊青山!抓著個男人就能賣,沒錢你怎麼不去賣啊!你去賣啊!搞錢去啊!賤蹄子給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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