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揚想起青山剛才發的“出事速來”眉心就突突突地跳,心口總惴惴不安地喘不過氣來,他不喜歡這種感覺,從剛才起緊皺的眉頭就沒放下過。
腳步邁地越來越大,他只恨當初挑房子時怎麼沒挑個離廠近的,這大晚上的,路上連個計程車都見不著,只能一路狂奔回家。
一口氣跑上了樓,只是在樓道口就聽見家裡吵吵嚷嚷的,甚至還有男人的聲音,高揚暗道不好,怕是真出了事,一路直奔家門。
一道白光憑著燈光的反射照在他面上,高揚瞳孔一縮,看見青山丟了魂似的舉起刀就要捅在男人後背,他想也沒想就衝上去將青山險險推開,還好只劃了道口子。
他不敢想,要是這刀真紮下去,青山的未來要怎麼辦。
可青山被攔下之後沒有絲毫遲疑,當機立斷再次拿起刀,大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架勢,高揚不敢讓她亂來,立刻撲上去抱住她的腰身,將她緊緊禁錮在自己懷裡,青山無意識地拿指甲掐他,他忍著痛奪下她手中的刀扔在地上,直到此刻,他才有功夫看清屋內的情況。
兩個男人不知怎麼了,一個被劃了一刀捂著傷口嗷嗷慘叫,一個楞楞的坐著不知所措,口中還唸唸有詞,奶奶躺在地上緊閉雙眼,面色是死灰一般的青白,身下大片大片的殷紅流出來,滲在他腳下。
高揚忽地不動了,他覺得很荒謬,怎麼可能呢,早上他還和老太太道別,說等忙完了就早點回去陪她,老太太縮在躺椅裡曬太陽,笑瞇瞇地答應了,還說等他回來就給他做紅燒雞爪。
騙子,他等不到她的紅燒雞爪了。
青山被奪了刀後,隨著“錚——”的一聲脆響,那把水果刀被扔在地上,她的理智也隨之回籠,看清了面前的一切。
血……好多血……全身都是血……
她已經分不清身上是誰的血了,奶奶的嗎,還是楊得寶的,還是自己的,她從來沒有拿刀對準別人過,心慌手也抖,鋒利的刀刃不知何時刺破了她的手掌,掌心處傳來巨大的疼痛,手掌血肉模糊,幾乎要斷裂。
但此刻要緊的顯然不是她的手,而是奶奶,高揚匍匐在奶奶身前,不可置信地試了一遍又一遍呼吸,奶奶沒有任何反應,他雙膝跪地,巨大的悲痛籠罩著他,高揚想,她不在了,這回是真的不在了。
小老太太平時總愛問他,自己要是不在了他怎麼辦呢,高揚每次都插科打諢,您要是不在了,我就跳河去,陪您一起走,然後老太太就會罵他,扯開了嗓子罵,叫他趕緊呸呸呸。
話是這麼說,可高揚從沒設想過她不在了之後的生活,畢竟,自己對往後每一天的規劃,都有這個老太太。
這一天真的到來時,高揚才知道,原來是這種感受,原來所有親人不在了是這樣的,原來一個人孤獨行走在世上是這樣的。
一顆心沒了指望,沒了歸處,他真的什麼都不想了,只想隨著老太太一起走,人間沒有他的親人了,他活著幹什麼呢。
青山卸了力,她累極了,她也悲傷,也痛苦,可她自認這悲傷不及高揚的萬分之一,怎麼會這麼痛苦呢,上天降下災難時到底有沒有考慮過他們能不能承受呢,她受不住了,真的受不住了,她只想一閉眼,這一輩子就過去了,不想生,不想死,不想痛,不想恨。
意識的最後,她恍惚看到了愕然站在門口的孟琳,還有兩個破門而入的警察衝上來將楊得寶楊保國父子二人按在地上,冰冷的銀灰色手銬將他們雙手拷住,楊保國根本沒想過警察會來得這麼快,他沒想過青山會喊幫手,更沒想過在這種緊要關頭還有人會分神去報警。
青山笑了下,放心地閉上眼。
……
是夢嗎。
不是吧。
十八歲的青山站在山重草盛的小村莊裡茫然無措,她似乎根本沒有走出去,一直在原地徘徊。
廣州的一切才是夢吧。
因為是夢,所以會有把她當做家人的孟琳,有疼愛她到想讓自己當她孫媳婦的奶奶,有憨傻但會偷偷給她藏糖的黎女士,有明明自己窘迫也不願在家長會上給她丟人的阿讓,還有高揚。
她想,對啊,是夢,她怎麼配遇到這麼好的人呢。
眼前這個落後的,貧瘠的山村才是她這種人該待的地方,她是天生的賤種,是家裡的拖累,是掃把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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