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蓉在尋常酒樓裡,自是要顯出幾分嘴刁的本色,可路上奔波已久,腹中飢腸轆轆,也顧不得許多,當先執起了筷子。
洪七公更是毫不客氣,一雙筷子揮舞之間,桌上那盤炙羊肉已去了大半,嘴裡含混嘀咕道:“這醬汁火候差了些,肉也不夠鮮嫩……”
話是這麼說,卻一刻未停,又夾向旁邊那盤清蒸鰣魚。
黃藥師端坐於席,只執起一雙筷子,淺嘗幾口,神色如常。
酒菜豐盛,觥籌交錯,氣氛竟意外地頗為融洽。
陳硯舟與黃蓉低聲說著什麼,偶爾惹得黃蓉掩唇輕笑,那笑聲細細的,帶著幾分嬌憨,落在黃藥師耳中,只叫他不由自主地多看了那臭小子一眼,眼神里的意味,頗為複雜。
一頓飯吃至盡興,窗外天色漸漸偏西,斜陽將滿桌殘羹映得橘紅。
洪七公放下筷子,抹了抹嘴,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長嘆道:“好!痛快!”
黃蓉抬起眼皮,看了看桌上所餘無幾的殘盤,扭頭望向陳硯舟,眸子裡帶著幾分笑意,用眼神輕輕示意了他一下。
陳硯舟會意,輕咳一聲,對夥計招了招手:“小二,上帳。”
夥計喜滋滋地捧著帳單奉上,數字寫得清清楚楚,一桌子菜下來,林林總總著實不是小數目。
陳硯舟接過帳單掃了一眼,隨手往桌上一擱,推到了黃藥師面前,嘻嘻一笑:“岳父大人,這頓飯……您看?”
黃藥師垂目,看了看那張帳單,又緩緩抬起頭,那雙深沉的眼眸在陳硯舟臉上停了片刻,語氣極平:“你方才說什麼?”
“小婿說,”陳硯舟毫不心虛,笑得愈發從容,“這頓飯,就勞煩岳父大人出了,如何?”
黃藥師沉默。
他就那樣靜靜坐著,面沉如水,目光從陳硯舟臉上慢慢移到黃蓉身上,又從黃蓉身上慢慢移回陳硯舟身上。
片刻後,黃藥師開口,語氣裡說不清是無奈還是窩火:“你小子……不要太過分了,真當老夫是泥捏的嗎?”
他抬起眼,直視陳硯舟,一字一頓,“拐走老夫的女兒也就罷了,說要住桃花島,老夫也認了,如今吃飯……還要老夫來付?”
陳硯舟聞言,臉上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尷尬,摸了摸鼻尖,苦著臉道:“岳父大人,實不相瞞,小婿這一路奔波,花銷委實不小,身上……早就一文不剩了。”
黃藥師眯起眼:“一文不剩?”
“一文不剩。”陳硯舟點頭,面色篤定,毫無心虛之色。
黃藥師的目光隨即落在黃蓉身上,帶著幾分“你來評評理”的意味。
黃蓉捧著茶盞,優哉遊哉地抿了一口,神色自若地點了點頭:“爹爹,蓉兒作證,哥哥確實沒錢了,這飯錢你就出了唄!”
黃藥師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陳硯舟,深吸口氣,咬了咬牙。
他沉默須臾,伸手,從袖中取出一隻玉色荷包,拍在桌上,指節輕輕叩了一聲,沉聲道:“拿去。”
夥計喜不自禁地上前結清。
洪七公在一旁坐得老神在在,端著酒盅晃悠,瞥了瞥黃藥師那張萬般憋屈卻又無處發作的臉,心中暗笑,卻老老實實地沒有開口說話,只裝作細細品味杯中酒,實則眼角里藏了幾分幸災樂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