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兒還沒散乾淨,徐家莊上空卻籠上了一層驅不散的陰霾。
徐老蔫的事兒,像塊大石頭砸進了村裡原本還算平靜的池塘,漣漪盪開,人心惶惶。雖說徐老蔫被徐御救回來後,躺了兩天就能下地喝粥了,胸口那幾道黑印子也淡得幾乎看不見,可村裡人看後山的眼神,全變了。
那不再是他們祖輩輩砍柴。挖野菜。偶爾打個野物的後山,而成了一個藏著說不清道不明。能要人命的東西的凶地。尤其是徐大膽那晚在村長家,酒後哆嗦著又補充的細節——他說找到徐老蔫時,老蔫身邊的枯草上,有幾個淺淺的。像是小孩又像是什麼小獸留下的溼腳印,帶著一股子河底的腥泥味兒,可那山坳離最近的溪流,也得走上一炷香功夫。
小孩的腳印?河腥味?這下,連最膽大的後生,提起進山都心裡打怵。村長徐有德也鄭重告誡全村,開春前,誰也不許再往後山深處和那幾個背陰的坳子裡去,砍柴只准在外圍。
徐御家這幾天也不得安生。先是徐老蔫的侄子提了幾個雞蛋。一隻風乾野兔來,千恩萬謝。接著,村裡幾個有老人的。或者家裡有體弱孩子的,也拐彎抹角地來串門,話裡話外打聽徐御在城裡到底學的啥,那符紙還有沒有,能不能也求一張鎮宅。徐二孃是又驕傲又不安,驕傲兒子有出息,不安的是這“出息”似乎和那些不乾淨的東西沾著邊。徐老實則依舊沉默,只是夜裡徐御在院裡練呼吸法時,他會蹲在屋簷下,靜靜地看上一會兒,菸袋鍋子的紅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滅。
徐御自己心裡也不平靜。救徐老蔫,算是他第一次獨立運用所學,效果不錯,但也讓他更清楚地認識到自己這點本事的淺薄。若是當時侵入徐老蔫體內的邪氣更重些,或是那東西的本體就在附近……他未必能這麼順利。而且,村裡人那種混合著感激。敬畏。探究,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的目光,也讓他意識到,這條路一旦踏上,就真的和普通莊戶人的生活,隔開了一層無形的屏障。
初五一大早,天剛矇矇亮,徐御正在院裡對著東方吐納,調息養氣。呼吸綿長深沉,白氣如箭,在寒冷的空氣中凝而不散。丹田那團溫熱的氣息,比半年前壯大了何止一倍,運轉間暖流充盈四肢百骸,讓他無懼晨寒。半年多的呼吸法打熬,配合棺材鋪裡從不短缺的油水吃食,加上不時外出辦事見識陰邪。心性得到錘鍊,他整個人的精氣神早已內斂沉穩,遠非昔日可比。雖不至於有傳說中的仙家氣象,但立在晨光中,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靜氣。
突然,急促的拍門聲和帶著哭腔的喊叫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二子!徐御!開門!快開門啊!救命啊!”
是狗剩的聲音!徐御心裡一緊,但氣息不亂,緩緩收功,那股溫熱沉入丹田,四肢百骸暖意融融,驅散了最後一絲晨寒。他快步過去開門。門一開,狗剩那張嚇得慘白的臉就撞進眼裡。狗剩比他小一歲,從小一起摸魚掏鳥蛋的發小,此刻渾身發抖,棉襖釦子都扣歪了,滿頭的汗。
“狗剩?咋了?出啥事了?”
“是。是我姐!春草姐!”狗剩抓住徐御的胳膊,力氣大得嚇人,聲音都劈了,“她。她早上起來去後院茅房,回來就不對勁了!縮在炕角,又哭又笑,掐自己脖子,力氣大得我娘都按不住!嘴裡。嘴裡還說胡話,說什麼‘水冷’。‘好黑’。‘一起玩’……我爹我娘都快急瘋了!二子,徐御,你在城裡學了本事,求你去看看吧!我姐她。她是不是也撞上那東西了?!”
水冷?好黑?一起玩?
這幾個詞鑽進徐御耳朵,讓他眼神微微一凝。這症狀,聽起來和徐老蔫的情況有相似,但又似乎更詭異,更……帶著一股孩童般天真的惡意!而且,狗剩家就在村東頭,離那片冬天也不封凍的野葦塘不遠。
“別急,我拿點東西,馬上過去!”徐御轉身回屋,步履沉穩。他沒有慌亂地抓取,而是走到自己炕邊,取下牆上掛著的那個深藍色粗布褡褳。這褡褳是陳掌櫃給的,說是以前用剩下的,能一定程度上隔絕物品氣息。他開啟褡褳,裡面東西不多,但每一樣都透著股陰門行當特有的。令人心頭髮緊的意味。
一疊裁剪整齊。隱隱透著暗紋的黃表紙;幾根顏色暗紅。筆尖彷彿凝著乾涸血漬的舊毛筆;一個扁平的木盒,裡面是分格裝著的。顏色詭異的粉末,一小捆韌性極佳的慘白色細線;幾個用油紙包著的。不知名的乾枯草藥塊莖,還有那把無鞘短刀,刀身黯淡,但刃口在昏暗光線下流轉著一絲冰冷的幽光。最下面,壓著幾張三寸來長。裁剪成人形的粗糙黃紙,紙上用暗紅硃砂草草畫著五官和扭曲的符號——這是徐御自己偷偷學著扎的“役靈紙人”,還沒用過,也不知靈不靈。
他迅速將可能需要的東西取出部分,揣進懷裡特製的內袋,短刀依舊別在腰後。想了想,又把那幾張“役靈紙人”也拿了兩張,和那捆白線放在一起。
“二子,咋了?”徐二孃和徐老實也被驚動起來了。
“狗剩他姐春草好像出事了,我去看看。”徐御一邊說一邊往外走,語氣平靜,聽不出太多波瀾。
“你……你小心著點!事不可為就彆強出頭!”徐二孃追到門口,滿臉擔憂。
徐老實沒說話,只是深深看了兒子一眼。他看到兒子眼中沒有慌亂,只有一種沉靜的專注,心裡那點擔憂稍稍放下,點了點頭。
跟著狗剩一路小跑來到村東頭的狗剩家。院子外面已經圍了不少聽到動靜趕來的村民,個個神色驚惶,交頭接耳。見徐御來了,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復雜極了——有像看到救命稻草般的期盼,有毫不掩飾的懷疑,有純粹看熱鬧的好奇,也有隱隱的畏懼。
“徐御來了!”
“他能行嗎?才學了半年……”
“老蔫不就是他救回來的?說不定真有點門道。”
“可春草這聽著比老蔫那會兒還邪乎!又哭又笑還掐自己脖子……”
“是啊,徐御再能耐,也是個半大孩子,那棺材鋪的陳掌櫃聽說都五六十了,人家經的事多。徐御這才哪兒到哪兒?別本事沒學到家,再把自己搭進去!”
“死馬當活馬醫吧,去縣裡請人來回一趟大半天,春草那樣子等得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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